青春跡痕-57成大土木乙(劉文義)

七月下旬,57成大土木乙 line 群組,傳來王子文同窗,抵不過病魔的折騰,終於走了。

這幾天,受到這則子文同學生命輪迴的惡耗之影響,心情低沉、傷感;襯上這時候,同窗們又紛紛在 Line 群組上傳,大學時代生活的黑白舊照片,一些我的大學生活點點滴滴之陳年往事,又躍入心頭。

憶起 1964 年夏末初秋的九月上旬,隻身(註一)南下台南,就讀於成功大學土木工程學系。 那時,驟然從長年居住、成長於台北縣九份、這處窮鄉僻壤的山城,來到這「無人孰識 ,青份的所在」的大城市(註二),除了學習以外,還得自行獨立處理食衣住行四大問題,確實感到相當徬徨與不容易。

還好,很快就與班上台北松山來的王子文,以及家住台南縣麻豆的陳勝榮,結成「死黨」,三人生活打成一片,無論是上課、或是用餐、看電影、出遊,常常是出入成三。
1960 年代,台南成大全校師生,多是以腳踏車為主要的交通工具,而大一、大二,我還不會騎「鐵馬」,就常坐在王哥(同學給王子文的雅號)的腳踏車後之小貨架上,一起去西門路、或民權路看電影, 或是到民族路的路邊攤「小確幸」一番。

大一時,土木甲、乙兩班,一百多人,熱鬧滾滾一起在「小禮堂」上普通化學以及普通物理,這兩門課,教授在「舞台」正中央的講台上,使用麥克風,口沫橫飛,侃侃授課,舞台下的同學們,坐在特製的「大學椅」上,除了要豎耳恭聽外,還得眼利地遠眺影幕上教授所寫的課程要點,即刻複抄在筆記本上,真是相當緊張累人,對於這種師生少有互動的上課方式,真感無奈。

當年我是位不太專心上這兩門課的人,常常是悶坐著,想東想西,不時在筆記本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只挑寫下自己想要的上課內容而已。

然而班上台南人、蘇德勝同學,卻是位筆記達人,我們曾笑他,連教授不經意的打噴嚏聲,也可以在他筆記本上發現「哈啾」兩個字,真是不簡單;印象深刻的是,有一回,上普通化學課中,德勝同學突然向鄰座的我和子文問借「符仔」,我們兩人傻眼互望,真聽不懂蘇同學,到底要借什麼?只好雙手一攤,以一副「無知影」的無辜表情矇混打發過,課後與他溝通,才知道台南人所說的「符仔」,就是我們北部人講的「擦仔」(Eraser),答案揭曉後,子文和我們兩人笑哈哈,隨即「尊稱」蘇同學為會畫符咒的「道士」,此後全班同學也跟著戲稱蘇同學為「阿道仔」,直到大三時,又被由水利系轉入班上的顏正男同學「進階」式地改稱蘇同學為「番道仔」,為什麼?至今我還是弄不明白。

大二應用力學、材料力學、測量以及工程數學,是比較吃重的課目;尤其是測量這門課,除了教室上課外,還得常跑去台南公園,進行測量實習作業,回來後又得查看對數表,使用算盤,加加減減,計算測量成果(註三),那時候,我跟王子文和陳勝榮同為一組,我們兩人常為王子文同學播打算珠之敏捷與精準所折服。

可嘆的是陳勝榮同窗,大二那年暑期,因病早逝,如今想起,仍然是不勝令我唏噓、懷念。

升了大三以後,土木系的同學們,被要求分組上課,結構、水利、衛工、路工、測量五大組,我選了結構組,記得子文是選讀路工組,雖然同學們分了組,各上各選的課,不易互見,但課後同學間的互動,反而卻更加熱絡;瑞笙、淑英、宜鴻、茂松、等人前前後後擔任班長,不時推出郊遊活動,暢遊億載金城、安平古堡等地。

記憶猶深的大三那年,班上舉辦安平古堡海邊郊遊,那天,海面風平浪靜,海景怡人,同學們在安平海灘,走走玩玩,都相當高興,張瑞徹同學也用他的照相機,四處取景,替同學們拍照,記載我們的青春歲月,可是冷不妨卻冒出了一位海防「老芋仔」兵,拿著步槍指向張同學,大聲喊叫著:偷拍海防要塞(?),硬押張同學到軍營問訊,真讓大家嚇了一大跳,還好最後是無罪釋回。

早期蔣介石統治台灣的反共大陸、殺朱(德)拔毛(澤東)之肅殺「神威」,上山下海,無孔不入,這件事故,也著實讓當年我們這些大學生,學習到海邊的美景,不能隨便亂拍照的「中華民國」之鐵律。

大四下那年,三件重大的課外活動是「小琉球畢業旅行」「謝師宴」以與自辦的「地下」畢業舞會(註四),記憶中,辦理「地下」畢業舞會最大的障礙有二:第一是如何「保密防諜」,掩蓋教官耳目?第二是全班五十多人,只有林淑英與胡瑞笙兩位女生而已,那麼何處能找得齊那麼多女舞伴,願意「犯險」,出席參與我們的畢業舞會?

還真虧這兩位班上女同學之努力,廣邀第八宿舍的女同學參與,終於使得我們的地下畢業舞會辦得「有頭有臉」。

舞會前的某天,我到王子文的住處,看著他用一根繩子捆在門把上,當作女舞伴,習練「倫巴」、「阿哥哥」、「吉魯巴 」甚至「探戈」等等,看著他嫻熟的舞步,真讓我自嘆弗如,對於我這運動神經過大條的人而言,也只能甘拜下風。

舞會當晚,我也不敢獻醜,只跟同班同學林淑英跳了一首三步的舞曲,其餘時間,就坐在「舞池」邊的椅上,喝汽水,聊天打混過。

真是「天公疼好人」,「好佳在」那天居然沒有學校教官出現,查水表,如此相安無事, 總算讓我們留下一點青春好時光的記憶,感謝(誰呢?)

這些當年(1964-1968)成大土木系乙班大學同窗生活的零零碎碎的之回憶,雖然「青澀」,如今回想起來,依然是相當甘甜。

大學畢業後,我留校續讀了兩年的研究所,爾後當預官一年,又回成大擔任講師兩年,接著就來美留學,花了三年時光,拿到 University of Notre Dame 博士學位,畢業後,因政治因素,也只能選擇定居美國,與大學同班同學的聯絡交流,就疏淡下來了。

然而當年成大清幽的校園,獨具特色的系館校舍建築,甚至成大交管系承辦的春節前北上「成大專車」,總是在晚上十一點從台南火車站發車,直到隔天早上五、六點才抵達台北等等,這些零零總總的美好記痕,也經常無緣無故崩出,湧入心頭。

2006 年,我從 GM(美國通用汽車公司)退休後,冬天來加州避寒的日子𥚃,終於與久住南加州大學同學,徐茂松,曾晉生,王子文聯絡上了,我們四人,也三不五時(大約一年一次吧?)總會找個時間再相聚;然而最近這幾年,因為武漢病毒的關係,我們的相聚的活動,也停擺了下來。

如今這五十多位的57成大土木乙大學老同學,都已是七、八十歲、智退體衰的老翁;鄭正博,蘇德勝,兩位班上唯二的女生林淑英與胡瑞笙,加上最近王子文相繼離世,如此逐漸凋零,不知再過十年後,還能留剩多少位?奈何?

人寰世間浮萍棲,生死離別何愁貌。

(美國南加州 Laguna Woods 台美人)0811

註一:當年我高中唸的是基隆市立中學,同班同學,只有我一個人考上成大。

註二:借用張清芳演唱的「無人孰識」歌曲內之歌詞 。

註三:1960 年代,計算機(computer) 尚未廣泛應用於台灣學界與工程界,記得成大工程科學中心第一部 IBM 1360 的 Mainframe 機器是在 1968 -1969 年間購入,所以我們大二的測量課,還是依靠對數表與算盤,作為主要的計算工具。

註四:學生籌辦舞會,在早年國民黨的教育體系下,被認為是「淫穢」不正當活動,如果被教官查獲,是逃不過記過處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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