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中經濟分道揚鑣不可行 (羅曼)

Walter Lohman

過去兩年來,華府醞釀出一種漸趨一致、彼此唱和的意見,呼籲美國與中國在經濟上「分道揚鑣」(decoupling)。然而,透過這個概念來引導政策,卻過於以偏概全、不切實際,且將適得其反。其實還有更好的辦法。

表面上看來,「分道揚鑣」的主張似乎言之成理。美中兩大經濟體的互動,必然涉及技術上的分享,其中有些出於自願,有些卻不是。論者指稱,基於中國的黨國體制,不論是哪一種情況,美中經濟交流的最大受益者,將是中國共產黨和人民解放軍。

限制兩大經濟體連結 沒那麼簡單

「分道揚鑣論」的倡議者主張,藉由大幅度地限制兩大經濟體之間的連結,美國不僅可以對自身科技遭受的挑戰做出反擊,也能在此過程中抗衡來自中國的全方位威脅。

當然,實際情況沒有這麼簡單。

的確,美中兩國存在某些重大歧異。北京領導層認定,儘管日常經驗大相逕庭,台灣仍是其不可分割的領土;華府則承諾捍衛台灣的實質獨立地位。中國視南海為其內海,理應享有領主特權;美方則視之為國際公共水域,應奉「聯合國海洋法公約」為圭臬。中國共產黨以各種手段羞辱中國人民,包括打壓教會及廣設「再教育營」;美方則堅決反對這類迫害。

我們可以推論,前述事態是地緣政治大趨勢的產物,正如同白宮二○一七年「國家安全戰略」(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所闡述的,此乃「大國競爭」的復起。如果可以激勵美國獲取適切的軍事資產,並將其部署在至關重要之處,這種說法或許有其功用。若將來自中國的各種挑戰歸納成一套簡潔的論述,有助於美國更有效地安排其外交資源,「大國競爭論」也可以達到效果。

然而,一旦「大國競爭論」被套用在經濟層面,將導致政府干預最好是由市場及其組成個體定奪的經濟決策,而這種介入將伴隨著高昂代價。這套論述將促成欠缺效率、封閉的供應鏈,並造就高額關稅,讓政府得以透過補貼,在美國企業中選出贏家和輸家。沒錯,大國競爭論者主張培植「國家隊」(national champions),而這正是全球各國指責中國不公平競爭的罪名。

「分道揚鑣」便是脫胎於這種論述,也助長了這類惡名昭彰的政策選項。

最終導致美國被孤立 並不是中國

美中在經濟上「分道揚鑣」,還會產生兩個問題。一是這種做法忽略了貿易大多是中間財(intermediate goods)交易的事實,因此根本行不通。例如,全球電子產品多半是在中國製造,難道美國準備強迫自家企業放棄中國市場,包括不得將其產品賣到中國,或從中國購入商品,而無視此舉必須承擔的價格衝擊?

第二點,「分道揚鑣」最終將導致美國被孤立,而非中國。以歐盟為例,中國是歐盟的第二大貿易夥伴,歐盟也是中國最大外資來源。不論是歐盟還是日本、南韓等美國盟邦,都不會附和美中兩國在經濟上各走各的路─但他們會很樂意接收美國留下來的諸多商機。

減少地緣政治對壘 聚焦個別問題

美國應該減少與中方在地緣政治上的對壘,將更多心力放在一連串需要特定解決方案的個別問題。例如,智慧財產權等問題就需要政府內部進行廣泛協調。美國司法部的「中國專案行動」(China initiative)、跨部門出口管制,以及多部門投資審查程序等,都屬於這類努力的有效環節。禁止美國國防部向中國政府相關企業購買軍工零件自然不在話下,但美國還必須應付中國對台威脅、在東海的挑釁行為,以及一步步侵占南海等問題,這需要外交和軍事方面的不同工具。而除了外交和軍事,貿易問題還需要第三領域的跨部門合作。

將來自中國的所有挑戰混為一談,以為與之分道揚鑣即可迎刃而解,不僅治絲益棼,也會讓中方摸不著頭緒。例如,美國司法部為何指控華為涉嫌銀行詐欺及串謀等罪?不是因為中國箝制宗教自由,或危及航行自由,也不是強權在地緣政治上的對抗,而是因為華為明確違反美國法律,是否成罪將交由法院裁決。倘若美國期望中國處理美方的疑慮,就應該讓北京了解,美方執法與地緣政治無關。如果美方希望減輕(中國境內)宗教社群的苦難,卻將對此事的關切與解決經濟問題的對策掛鉤,恐將陷入兩頭皆空的窘境。

政策的形成並非易事。在保護美國企業的關鍵技術免於中方不法份子滲透及竊取方面,美國的確碰到了大麻煩。美國會找到方法來處理這個問題,但不是透過一套冠冕堂皇的「分道揚鑣」理論,而是藉由自身的情報網絡、政府機構和產業界的專業技能、司法系統,以及與盟邦齊心協力來達成。

(作者羅曼為美國智庫「傳統基金會」亞洲研究中心主任)自由時報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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