笠帽 蛤蜊 浣衣(秦雪華)

陳雲錦(David Chen)1993年攝 

秦雪華(如蓮)

嬰兒時,呀呀學語,說的是母親教的“爸、媽 …… ”。幼兒時,蹭蹭學步,踏的是家鄉的草坪。孩提時,咽咽學吟,唱的是母親教的“雨夜花”、“望春風”、“補破網” ……。少年時,欣欣賞景,看的是家鄉的花草樹木、家鄉的山巒河川、家鄉的藍天白雲。雖然年齡增長,涉世變廣,台灣情仍然是我的初戀,是一種綿延的戀情。

遠渡重洋,數十年客居異國的我,也如許多文人墨客,筆下流露台灣景、故鄉情。

紀淑玲老師作台語詩 “問田蠳”,敘述她任教一所小學時,學校附近有一條小溪,1990年被填蓋築路。她問:“田蠳,田蠳,溪仔水叨位去?”,又說:“溪水的消失是我永遠的哀愁!”

紀老師的這種心情也是我的親身經歷和感受。在台灣有三條我摯愛的小溪也被填蓋築路。吟詠紀老師的詩令我感到一種“幸逢知己”的舒暢,卻也慨歎“同是失落溪水的心酸人”!

在我就讀台中郊區的篤行國小時,路邊有一條潺潺小河,河上架著一座水泥橋。每天放學時,總有一位年輕的男老師佇立橋頭,看顧學生們走過該橋,又向學生揮手道別。

有一天,天色灰矇,母親要我帶著她的笠帽上學。課後,細雨飄飄,我一手擰著書包、一手提著布鞋,赤足細步走在濕滑滑的橋面上。忽然一陣風把我頭上那頂嫌大的笠帽吹落橋下,我站在雨中,愣愣地看著水邊青草上的斗笠。

「秦雪華!不要緊,我來撿笠帽!」

那位老師沒有教過我,卻能馬上叫出我的名字。他放下雨傘,艱辛地攀沿河壁,下到水邊,撿起笠帽,再攀爬到橋上。他先甩一甩斗笠,使水滴濺落,再將它戴在我頭上。我看到老師的頭髮在滴水,老師的襯衫貼黏在身上。

日後,我回憶這樁笠帽軼事,後悔當時年幼不懂事,沒有勸阻老師,請他不要下河撿笠帽。雖然當年的笠帽是家中一件重要的用品,然而,讓老師冒雨又冒險只為了撿笠帽,於心何忍?那條小溪載著溫馨的師生情!永存我心中! 我將那條小河命名“笠帽”。

作者與笠帽2010年

阿姨的農家四合院有寬敞的院落。秋收後,院子的水泥地上蓋著一層曝曬的稻穀,艷陽下的金色穀粒閃閃發亮。寒假我們這群表兄弟姐妹在院子裡嬉戲、捉迷藏。暑假我們常常提個水桶,要求大表姐帶我們到附近的一條淺淺小溪戲水、摸蛤蜊。有大表姐隨行照顧,阿姨才放心。晚餐,最新鮮可口的薑蒜蛤蜊上桌。

小溪載著無數兒時歡樂的點滴。 那條小溪就叫做“蛤蜊”。

陳雲錦(David Chen)2020年攝

童年,家居的村莊沒有自來水。一口清澈的水井是村民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生命泉源。十多年的歲月裡,我從那口井挑水、提水回家。水井旁邊緊連一條彎彎河流,我經常和母親在那兒洗衣服。 那口水井、那條溪流是我成長過程中的生活支柱。河邊碧綠的青草、盛開的野花、輕盈的蜻蜓和彩色的蝴蝶在我挑水、洗衣時都愉悅地和我打招呼,它們是我不離不棄的摯友。我和那口水井以及那條小河結下深緣的故事,在我的小說“縈迴春夢”裡有詳細的述說。

那條溪流是我深切懷念的“浣衣”。

三條小溪滿載著我對故鄉的甜蜜回憶,我興詩表述失落“笠帽、蛤蜊、浣衣”的不捨情懷:

小溪

纖柔    優美的身軀

背負柏油瀝青

沉重    黑漆

車輪碾在妳們的背脊

很痛吧?

我呼喚妳們的名字

「笠帽!」「蛤蜊!」「浣衣!」

沒有回應

妳們潺潺的悅音

已經窒息

來不及說「珍重!」

銘心的記憶

恩師    雨中橋下撿斗笠

熱天    水中摸蛤蜊

花兒    蜻蜓    蝴蝶

伴我溪旁浣衣

溪流匿無跡

昔日

野花搖影

蜻蜓逗水

蝴蝶醉春風

而今

她們那兒去?

天邊落日    陪我歎息

躲進臥房裡    暗自淚滴

唯恐人笑癡!

後記:我的小學校友 林進二 書法家也是愛鄉人。屢次他由洛杉磯返鄉時,總是尋訪舊跡。他已確認昔日台中篤行國小旁邊的「笠帽」以及後龍 里居民取水的「浣衣」是同一條溪流,源遠流長,原名「梅川」。0729

Facebook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