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政治變成一筆最大的生意 (鄭春鴻)

臺灣現在有20幾家民意調查公司,每天都有選戰的最新民意調查。選民們像股票看盤一樣,每天盯著看;電視的談話性節目也把這些數字當做溫度計,當做選戰評論口水的根據。大家明明知道這些民意調查公司大都有政黨色彩,他們做出來的數字不見得是可靠的,但是心裡仍然跟著七上八下。

你猜得沒錯!政客的眼中,你只是一個數字,在那些每天公布的民調裡的某一個小數點後面幾位數的一個數字。選舉將人民的「價值」降低為統計資料,而「數量」與真理毫不相關,它永遠都證明不了什麼。

一個選民消失的民主時代

這就是「民主的醜聞」(Scandale democratique),一個選民消失的民主時代就在眼前。民主有哪些醜聞呢?民主為了自身的生存,它會一步又一步地、不斷地僭越其(1人1票)挑戰「自由」。民主不停地玩弄著政治與社會不確定的交界部分,逐步「以國家之名」對公共空間和公共福利進行干預。最終,民主假借「平等」與「公民權」的名義延伸到一切領域。如此,民主本身就淪為了徹頭徹尾的醜聞。

民主本身,在當今政治社會如何淪為一個空殼的過程,大家都心裡有數;人民怎樣失去了統治自己的權力,在現代社會中是什麼樣的力量和進程掏空了民主的本質,使民主只能以極有限的形式出現,大家身在其中,只是說不上口,或即使說出真相也無濟於事。

「商品化」行動腐化人心、敗壞社會

大家感受最深的是財團的商業力量,已經長期損害人民政治統治的希望和實踐,只是如今這一現象已達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商品化」的行動,首先在教育、醫療、宗教、法律等《聖經》上所說的「利未人」身上進行腐化,它使學校變學店、醫院吃健保、宗教世俗化、法院看錢判生死。在敗壞這些本來代表社會平等、博愛、公義的事業之後,政客們立刻粉墨登場,以「救世主」之姿宣稱自己可以「道德重整」,旗幟一揮說要庶民翻身。事實上,商業集團「黃雀在後」,他們和國家權力不僅相互交匯,更有融合之勢:從學校、監獄到軍隊無所不包,滲透公共領域與私人領域外包給財團;銀行投資人和公司總經理同時也和政府機器勾結收買了政客,並公開干預內外政策。結果,政客被大集團操控,媒體嘲弄見多識廣的公眾,動搖了公共權力。通過稅收、環境、能源、勞動、社會、財政、金融政策,以及各經濟部門源源不斷的直接支持與援助,國家力量無疑操作著資本的積累。人民基本無法瞭解政策運作的情況,遑論反對它們提出建議了。這時候,選民才發現自己上了當,唯一的辦法是等著下一次選舉再被騙一次。

談政治不談生意,混不了飯吃

沒錯!選舉,這個民主最重要的象徵,已經淪為了市場行銷與管理的鬧劇。在財團資金贊助和選舉班子「選民動員」的表演下,老百姓被老練的、市場行銷式的選舉策略所降服——這種策略將選舉與消費的選擇等同起來,政治生活的全部要素就逐漸被貶損為廣告與市場行銷。候選人毫不避諱地在呈報給監察院的選舉支出項目裡羅列了聘用公關公司、廣告行銷公司高額的研究經費。與民主原則相比,公關專家更熟悉品牌策略,更擅長操縱財團御用的媒體,正是他們包裝了候選人;而且政治事務也像消費品而非公共財產那樣被販賣。選戰的「國政顧問團」等於是未來的影子政府,名單上越來越多地聘用經理人,這使得大學的政治學系越來越多地從商學院招募教授,因為學生畢業後光談政治不談生意,是混不了飯吃的。

政治鬥爭正越來越多地訴諸法律

法律人被政客「包養了」;甚至,最可怕的是政客就是法律人。資本家、財團、及撲天蓋地的「道德商品化」並不是摧毀民主制度、原則與實踐的唯一力量,各種政治鬥爭與政治問題正越來越多地訴諸法律。在此,法律人就像醫師一樣,以某種複雜而含混的、除了專業人士之外誰都不能理解的語彙,來包裝他們的「政治決議」。不特此也,從有限的司法功能轉向了立法的功能,篡奪了民主政治的基本精神。國家與人民於是正式分手,無論在內政還是外交方面,像一個「流氓國家」那樣行事。國家權力的施行不再以「代表人民」和「保護人民」為依據。如果國家吞噬社會,民主的自由註定消亡。如果說我們無法想像一個表達同一意願的社會,那麼,我們就應該設想一個「契約系統」,它能保證將所有人的意願和利益都考慮在內。無論如何,我們必須構想出一種具體的形式去踐行民主。但,要找到這些方法之前,我們可能被民主的牛鬼蛇神給「包養了」。

民主是人民(Demos)加統治(cracie)

對世俗政治的拒絕,陳規舊俗的排斥,難道大家要走向了神學恩典、奇跡、啟示、懺悔和寬恕嗎?台灣的候選人比誰都清楚政治的不純粹性、不確定性,他們逢廟必拜,疑神疑鬼、高奉山頭法師為國師。老百姓為掙脫政治的奴役而「在幻想中逃避現實」,政客卻逆向操作企圖「在幻想中贏得現實」。民主主義這個歐美現代政治的主導形式,只是參與政治權力的一種形態。政治權力這一概念囊括在一個古老的有關民主的希臘術語中:人民(Demos)加統治(cracie)等於人民的權力,它與貴族制、寡頭制、僭主制相對立,同樣也與被殖民或被佔領的狀況相對立。但是,無論是從歷史學角度還是詞源學角度,學者恐怕迄今都很難有力地論證「民主」本質上一定要包括「代議制度」、「憲法」、「 協商、參與」,更不必說民主一定要有「自由市場」、「普遍性」甚至「平等」。民主這個術語包含的只有單純的政治主張:「人民統治自己」;全體人民、而非一部分人,是政治上的主權者。

「多數事實」將使人間變地獄

「民主的世俗化」,就像我們看到神學的問題轉化為世俗的問題一樣,恐怕再過幾世紀還是無解的罪惡。我們似乎應該停止追求某種失落的、神話式的和諧,放棄將政治簡化為社會的願望。不要將社會人格化,不要相信有誰可能「道成肉身」來解救我們。

數量的優勢從來都不是真理或正義的證據。你還在尋找自己屬於民意調查結果裡的那個小數點後面哪一個數字嗎?即便「多數事實」能夠按照民主國家的「習俗慣例」結束「誰上台」的爭議,那麼爭議將永遠向我們敞開:少數派與多數派;正當性與合法性;道德與法律。如果在當今這一全面數位的時代,一切都必須被量化,唯有數字具有法律效力,多數派享有著所謂真理,那麼人間將永遠是地獄。 (曾獲金鼎獎及梁實秋文學獎)民報1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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