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載風情(7-9) (秦雪華)

陳雲錦(David Chen)提供 1970年/攝


七.只要我長大

對於『觀落陰』,小蓮華總覺得好奇,卻也膽戰心驚。她幻想『牛頭人身』、『青面獠牙』『一個人三粒頭』的可怕形象,結果難以承擔恐懼心情,就用道士說的「無做歹事,免驚!」來舒解驚魂。

她不知道父母何時才會賣完龍眼回來,家裏又沒有鐘,父母本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現在「日落而作」,使蓮華夜裏獨自守家,她孤單害怕, 巴不得現在已經長大成人!

忽然,她想到老師教學生唱「只要我長大」,於是她開始唱:

哥哥爸爸真偉大 名譽照我家 為國去打戰 當兵笑哈哈

走吧!走吧!哥哥爸爸 家事不用你牽掛 只要我長大 只要我長大

街坊鄰家真偉大    造福給大家 奮勇去殺敵   生死全不怕

幹吧!幹吧!街坊鄰家    我也要把敵人殺  只要我長大   只要我長大

「要把敵人殺?」小蓮華自問:「誰是敵人呢?」

對了!老師教過「反共抗俄!」。她不記得「俄」是什麼意思,是說「肚子餓」吧?那麼「抗俄」就是要抵抗肚子餓,要有飯吃。

至於「反共」,她記得很清楚,「共」是「共匪」,也就是「共產黨」,他們是「土匪」,是敵人,他們住在中國大陸。老師教學生要「打回大陸、解救大陸『水深火熱』的苦難同胞,苦難的同胞都在吃樹皮、啃樹根。」

仔細思考以後,小蓮華覺得融會貫通,她了解「反共抗俄」就是要「反抗共產黨!殺共產土匪!解救大陸同胞。大陸同胞「水深火熱」,我們要使他們的水不會深、火不會熱、人不會餓!使他們不會苦,使他們「天下無難事」。

小蓮華又記起老師說:「要打敗敵人,人人都要『保蜜防蝶』。老師解釋:『保』是保護,『防』是防止。老師說了很多『蜜』和『蝶』的事,聽來複雜,可是蓮華在花叢裡常常看到蜜蜂和蝴蝶,可是不懂為什麼要『保護蜜蜂、防止蝴蝶』?她個人看到蜜蜂就趕快逃跑,因為蜜蜂會叮人;她看到蝴蝶就想親近,因為蝴蝶很漂亮!老師常對學生說:「你們年紀小,等你們長大以後就會懂」,所以小蓮華盼望「只要我長大」。

陳雲錦(David Chen ) 2019年/攝

想到「要把敵人殺」,蓮華很害怕,因為人死了以後變成鬼。有一天她長大,把敵人殺,那麼鬼會來找她。於是她毛骨悚然,她用棉被蓋住全身,也矇住頭,雖然汗流浹背,可是為了不讓鬼看到她,她必須忍耐。

她試著回想一些快樂的時光,對了!想想爸媽對她的疼愛!

八、擴散的紅

蓮華很小的時候,有時父親興緻一來,會把她扛在肩膀上,他粗大的手抓住蓮華的手臂,蓮華的小手抱住他的額頭,雖然有點搖晃,但是她不怕,因為父親很壯,總是給她安全感。坐在父親肩上,蓮華第一高!高過六尺大漢的父親。

陳雲錦(David Chen)提供 1999年/攝

父親扛著蓮華在巷子裏大搖大擺地走來走去,逢人便驕傲地說:「你看,我的查某囡這呢媠!這呢媠!上媠!」

父親為她買了一個架在腳踏車前槓上的幼兒座。有一天,他載她到街上,把腳踏車鎖在路旁,再把她扛在肩上,很多人在看熱鬧,蓮華最高,看得很清楚。她記得看到一輛沒有車頂的大車,上面載著好多穿白衣、眼睛被白布綁起來的人,每個人的胸前垂掛一塊字牌。坐在司機旁邊的那個人面朝車窗,手持一個喇叭形的話筒向路人大聲宣佈些什麼,蓮華聽不懂。

回家吃過午飯,父親又要出門,蓮華吵著要再坐腳踏車,於是父親載她到一個公園。公園一隅有一座拱起成半圓弧的小橋,橋上有人賞景。公園的另一頭有一排小山丘,山丘的那一邊是個好大好大的廣場,廣場的三邊都有很多高高的樹,樹下擠滿了人。

父親又把她扛在肩上,她看到小丘下跪著一排穿白衣的人,他們背朝群眾,雙手綁在背後,低著頭。另外有一排人身著綠色衣褲、戴綠帽,站在離開跪地人背後一段距離的地方,他們每個人拿了一支黑色長棍似的東西,廣場周邊雖然人潮擁擠,卻是鴉雀無聲。後來,有人大聲宣佈一些話又喊了一個口令,那排穿綠衣的人一起舉起黑桿子,一頭對著自己的眼睛、一頭對著跪地的人,「砰!」一聲!

整排跪地的人有的向前趴倒,有的後仰倒地,兩腳蹬直,他們的白衣沾染了一片紅!那片紅會流動,一直在擴大!

除了一個綠衣人留守廣場以外,其他的綠衣人排隊離開。很多觀眾跑去趴在紅白衣人的身上哀嚎。過了一會兒,那些哀嚎的人們被綠衣人驅散,他們步步回頭,一面吟泣。

一個大男孩說:「阿爸,咱哪會不把阿叔扛來轉?」

「有兵仔在顧,土腳那些人攏不可以扛走。」

旁邊的許多婦人更加泣不成聲。群眾漸漸離去,父親載蓮華回家。

九、嗆鼻香煙

在蓮華的記憶裡,父親只有打過她一次。

當年,她小小年紀,父親叫她去買香煙,她買錯品牌,父親要她去換,她人小膽子小,從來不敢向大人提出意見或交涉,於是她去找大她三歲的小姑陪她去。小姑正和一群小孩圍坐地上玩遊戲,她苦苦哀求,小姑敷衍,只顧玩遊戲,叫她等候。她蹲在小姑背後苦苦等待,對於遊戲毫無興趣,一心只想趕快去換香煙。不知經過多久,突然聽到背後的腳步聲,她猛一回頭,迎來父親一大巴掌,她鼻血直淌,兩眼昏花,香煙掉落地上,她想撿起,卻無力。只知父親抱起她,接著不省人事。

不知經過多久,她茫茫然想睜開眼睛,卻是眼皮沉重,聽到父親喃喃自語:

「以後我攏袂擱打妳了!不管怎樣,攏袂擱打妳!……」

她又昏睡了。突然她長大了,和母親一樣。她一個人走在黑暗的山路上,又在山腰上攀岩,也上了竹竿小橋,又見腳下急湍的河水!腳滑了!有人要拉她一把,失手!水浪嗆入鼻孔!

她猛力張開眼睛,看到母親含著?、取下她額頭上的毛巾又放上一條濕濕涼涼的,也看到父親站在一旁,垂頭喪氣。

「爸爸,我還未去換煙。」那是微弱的低語。

母親擁她入懷裏,厲聲斥責父親:

「你看!你的手力那呢大,咱查某囡的面皮這呢幼,予你打佮流鼻血!面腫起來,五支指頭仔痕不知多久才會無去?你甘!我不甘!她已經睡二暝二日了!她若破大病,我看你要怎樣?」

「蓮華,阿爸不對。我這世人攏袂擱打妳了!攏袂擱打妳了!」

「蓮華妳看!鳳梨,要吃嗎?我弄給妳吃。」媽媽指著桌上的罐頭,慈愛地說。

蓮華認得罐頭上黃色的圓圈圖案,那是鳳梨片。家中平時沒有買水果,可是有人生病時,母親會特別為病人準備這種食物。當時蓮華的喉嚨格外乾渴,想吃那酸酸甜甜的滋味,可是她無力回應,只是軟弱地閉上雙眼。

爾後,德禮從不體罰女兒。

蓮華如今回憶:父親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鐵漢子,竟然為了她而喪氣自責。母親一向對父親溫柔服貼,遵從台灣「婦言」的美德:即所謂「翁婿若大聲喊,做人的某(妻子)就小聲應。」那天,母親為了她而毫不畏懼地厲聲譴責夫婿,那是母親難得的壯舉!

蓮華畢竟是養父母的「掌上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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