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在白宮身不由己 台灣黑翻紅(林濁水)

林濁水

 

早在2016川普與總統蔡英文通話而轟動時,川普是生意人把台灣當籌碼的聲音就很大了,隨後川普自以為理直氣壯推文說「有趣的是,美國賣給台灣數十億軍事設備,而我卻不能接受一通恭賀電話」,不但沒有釋疑效果,反而更強化了川普作風果然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台灣隨時要小心了。如今川普前國家安全顧問波頓新書《事發之室:白宮回憶錄》驚悚揭露川普喜歡指著一支筆的筆尖說「這是台灣」,接著指著白宮裡的總統書桌說「這是中國」,還舉例庫德族的例子說台灣在川普的背棄清單中名列前茅,固然令統派引述得幸災樂禍;相對的,獨派川粉一回顧過去記錄,很少不心中七上八下的。

波頓新書談到台灣的不多,更多是在指責在中美經濟大戰中,川普既受到華爾街大享影響又凡事只考慮自己的選票,根本不會固守美國的利益或者普世的人權價值。

如今回頭看中美經濟戰,從發展的軌跡上看得很清楚,貿易戰、關稅戰只是序戰而已,而科技產業系統霸權之爭不只是涉及國安,更才真正是雙方決戰戰場;然而川普很長時間的確都在做生意的心態下,維持一個完全相反的戰略想定。例如,一旦華爾街大亨遊說、習近平開口、中國答應增購農產品,川普就把對中興通訊的禁令解除,後來處理華為禁令,也在兩個相逆的戰略中搖搖晃晃,舉棋不定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只是發展到現在,我們不免納悶的首先是,美國經濟戰一路下來的軌跡居然會和川普原先依商人性格而想定以及華爾街大亨期待的愈行愈遠:從全球化,發展到逆全球化;再從一個世界一個產業系統往一個世界兩個產業系統的方向裂解,進行產業鏈重構;中美之間既從關稅戰進展到科技戰,再進一步演進到整個產業系統霸權之戰,而美國最有力的殺手鐧居然不是不買,而是不要賺錢不要賣,而金融戰正蓄勢待發。

其次,美國總統本來對人權的普世化的觀念抱著排斥態度,曾在香港反送中群眾規模達到150萬時對部屬說「我不想淌這趟混水」,但是一路走下來,美國對維吾爾族尤其是香港的人權狀況卻持續升高關切,因為中國的反人權而增加對中國的制裁力度。

最後,為了和習近平做更大的生意,川普本來不願賣F16V給台灣,但是又賣了。不只是這樣,像友台條款愈添加愈升級的4個年度的《國防授權法》、《台灣旅行法》、《亞洲再保證倡議法》、《台北法》,這些國會通過的法案在過去依例肯定被美國總統動員議員擋下,甚至以否決威脅,如今這些法案不只在國會順利通過,而且川普全都簽署。

川普政策豹變三大關鍵

很難想像在商場縱橫一世,驕傲地累積了財產幾十億美元的古稀老人富豪,當他一心一意要用他得意的生意手腕坐在世界霸主國的總統位子上大展身手後,會突然性格大變,不再談生意經以致於放棄原來得意洋洋的戰略。如今看來,戰略大逆轉了,但是原因並不在他主觀上性格的改變,而在於受到諸多強大客觀條件的牽動後,他發現了更有利、更無害的「做生意」策略:

1、美國的民意

依蓋洛普民調,自2005年以後,美國人對台灣的好感度一直維持在70%以上;相對的對中國的好感度在天安門事件後崩潰,長期處於40%以下,2018年53%,算是後冷戰時期最高的了,但是2019後又急速崩跌,2019年41%,如今33%,比1989年天安門慘案時期的34%還低。

民意趨勢是這樣,實在不必擔心要連任的川普不改變原來依生意經想定的對中和對台戰略。

2、新自由主義、全球化同步盛極而衰,美國和平演變戰略破産破産,中美長期對立的全新戰略格局形成

美國官學媒和華爾街建制精英在新自由主義之下,共同主導全球化,歷經半世紀後,把美國國力推到2000年的高峰,但迅速盛極而衰,中美貿易逆差、製造業空洞化、就業機會外移…在在都使美國中下階層喘不過氣,社會矛盾升高;然而中國卻繼續加速壯大,陰影籠罩下,美國危機四伏。川普一開始自信滿滿,自認拿出他一貫主張的貿易戰、關稅戰絕招,就很夠中國看了。但相較於中國2025計劃明白揭櫫的挑戰美國科技産業系統霸宏圖,川普原定的戰略實在淺薄,不足以化解美國的危機,無法使美國再度偉大,因此對華爾街的得罪就只能從打關稅戰進一步升級到打産業鍵重構的系統戰。

3、台灣價值的浮現

儘管一開始川普認為台灣只是像鋼筆尖一樣的小小國家,但是重組產業鏈的戰爭開打,伴隨著東海南海軍事緊張繼續上升,台灣在全球產業鏈上和軍事地緣戰略雙重的樞紐位置同時鮮明浮現;等到防疫戰如火如荼,川普又不得不正視香港和維吾爾的人權處境時,台灣各種正面價值同步彰顯,川普做為精明的生意人不可能不知不覺,因此換到完全不同的角度上重新看待台灣並頻頻加碼台灣勢所必然。

大格局中的美國總統:人在白宮身不由己

過去半世紀中,美國聯中制蘇和新自由主義和平演變中國的戰略格局相續形成時,當上美國總統的,不分偏左偏右的,主張反共的或標榜重視人權的,幾乎都由挺台甚至反中走向親中。首開風氣的,正是超級反共的大右派尼克森,儘管心中嘀咕拉攏中國的政策很可能製造出一個科學怪人,但是形勢所逼他還硬是賭上一把。在尼克森的經典之舉後,右翼反共的雷根、布希父子又何嘗不是走上一樣的路;而高舉人權大旗的民主黨總統卡特、柯林頓也沒有什麼不同地成了親反人權的中共的政府。

這樣,從1970到2007年,美國居然形成了總統處理中國、台灣政策時總是人在白宮身不由已的慣例。可見在一個大歷史階段中,國際政治經濟形成的戰略結構會何等有力地制約了在國內逞其縱橫捭闔之才而登上總統位置的一代雄才。

如今。美國政府親中的上一個歷史階段的半世紀既往矣,接下來,世局將展開的中美對峙甚至新冷戰格局,其持續應該至少會有10年以上,多則二、三十年以上。新的局面雖然才剛剛開始,我們已經又看到歷史格局又展現了它制約總統戰略的力道,以致於至少是百年中最桀傲不馴的民粹梟雄也脫離不了這一個軌跡。

格局既然大變,而川普都受制約,那麼川普連任或被拜登取代,其任期都只是大戰略格局推展中的一小段而已。在格局推演中,未來的台灣面臨驚濤駭浪,肯定免不了;但是在新局中,美國總統再怎樣不同,個性再怎麼善變,恐怕都因為受到大格局大趨勢的制約,只會有小異,在大方向將呈現一定的穩定性。於是我們了解到,台灣用心所在應該是搞清楚新格局,充分了解其內容和過去的異同,從而找出新的因應態度、策略;這樣無論是波頓因為極端主義,或是馬總統因為失敗主義而對川普、拜登如今惶惶然的憂心驚懼,將可以穩健以對。自由時報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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