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洋洲的不幸小島 (譚慎格)

譚慎格

John J. Tkacik, Jr.

儘管國際新聞媒體似乎持相反觀點,但將台灣九月間接連喪失兩個太平洋島嶼邦交國──索羅門群島和吉里巴斯──視為北京當局不斷孤立台灣的行動所致,卻是一種誤解。這其實無涉台灣。北京當局在新聞稿中佯稱,其「一個中國原則」是這場外交攻防的要旨,惟其背後不可告人的目的,卻是針對太平洋的戰略控制。華府近年來甚為鍾愛台灣,但對白宮、五角大廈及美國國務院而言,承不承認台北為代表「全中國」的政府,幾乎無關緊要。他們最希望的是台北在這些太平洋島國的外交存在,能繼續做為削弱中國在太平洋擴張的有效且價廉的工具。

歡迎來到「中國同太平洋島國合作的大家庭」(Great Sino-Pacific Cooperative Family)。

北京說法 令人想起「大東亞共榮圈」

當然,中國外交部發言人一整週都自吹自擂,「再次充分證明一個中國原則是人心所向,大勢所趨,勢不可擋」。但這不過是掩飾北京當局更深層目的的大言不慚,亦即將這些太平洋島國「融入中國同太平洋島國合作的大家庭」,一個由中國當家作主的「家庭」。這種說法令人想起日本帝國在二次世界大戰時鼓吹的「大東亞共榮圈」。

正是對於「中國同太平洋島國合作的大家庭」的憂懼,終於引起華府的注意。在華府的警告下,東京、坎培拉及威靈頓終於醒悟,此前疏於察覺他們在太平洋的家園和鄰國已遭中國移民、海運、科學監測所侵占,人民解放軍海軍的頻繁出沒更不在話下。日本、澳洲與紐西蘭也開始敬佩台北在該地區所做的外交努力。

筆者懷疑,中國外交部提到的「中國同太平洋島國合作的大家庭」,乃是對美國國務卿龐皮歐對索國及吉國發表國慶賀詞的回應。時間回到七月,龐皮歐在賀詞中「歡迎」這兩個島國「與太平洋地區其他民主政體,包括澳洲、紐西蘭、台灣和日本,一同致力於推進美方自由和開放印太地區的共同願景」。龐皮歐當時的賀詞撫慰人心,但對於說服索、吉兩國的決策者幾乎毫無作用。這些話不痛不癢,也來得太遲。

當索國人民今年四月選舉國會議員時,彼此競爭的兩大政治人物就已是北京當局的囊中物。時任總理何瑞朗(Rick Houenipwela)的競選政見之一,就是重新檢討與台北的關係,並向其選區所在的馬萊塔省(Malaita Province)選民承諾,中國將給予數目可觀的金援。但他在索國國會總理選舉時,不敵二○一七年被指控向中國電信大廠華為收取回扣,讓華為承建從索國首都荷尼阿拉(Honiara)通往澳洲雪梨的海底光纖電纜而下台的前總理蘇嘉瓦瑞(Manasseh Sogavare)。不論是誰當選總理,都對老實的台灣不利──即使索國有相當多選民都對中國移民壟斷該國經濟及商業感到不安。

為了扭轉頹勢,華府下了很大功夫。七月間,美國外交官員安排索國總理蘇嘉瓦瑞於上週在紐約召開的聯合國大會中,與美國副總統彭斯會晤,討論台索關係。彭斯期盼藉由使索國延後做出決定以爭取時間,但蘇嘉瓦瑞並未將華府在台灣的重大利益當一回事。在北京當局催促下,蘇嘉瓦瑞驟然提前宣布與台北斷交。彭斯因而取消與蘇嘉瓦瑞的會面,蘇嘉瓦瑞最終也選擇不去紐約。

金錢、犯罪、移民及影響力

三十多年來,中國已一步步地在幾乎所有太平洋島國建立存在感,包括台灣的邦交國在內,且手法如出一轍。第一步,中國民間人士以中小企業商人身分,在被鎖定的太平洋島國小規模地投資;第二步,申請認可其投資者身分及護照;第三步,引進更多中國移工前來為其事業工作;第四步,參與當地政治,捐贈政治獻金、提供賄款,打通當地警方、政治人物和官僚等關節,開放更多中國移民入境。遺憾的是,部分中國移民經營的企業,將其生意的觸角擴大至非法活動、走私、賣淫、販毒、洗錢。一旦落入這些精心策劃的圈套,執法機關也無法自拔,難以發揮作用。

中國對太平洋島國較大規模的投資計畫,會要求這些國家開放中國勞工與建築工人到當地旅館飯店、購物中心和房地產開發商工作。由中國政府資助、更大型的基礎建設工程,會引進中國的建築大軍進駐太平洋小島的港城。然後,大批中國工人就會留在當地,成為當地的永久居民。在索國,來自中國大陸的人口,從二○○六年的不到五百人,成長至一九年的五千多人,十三年間增加幅度竟高達一○○○%!這批初來乍到的中國移民,並未像上個世紀移入的少量「華僑」(Waku)社群般融入當地社會,而是自成一體,聘僱更多來自中國的員工,仍然和當地社會疏離且格格不入,也不受在地人歡迎。

英國《金融時報》報導,在四月的索國首都荷尼阿拉,選民對台索關係憂心忡忡。索國民眾懼怕隨處可見的中國人日益掌控他們的國土家園。四月二十四日回鍋擔任總理的蘇嘉瓦瑞,其黨羽汲汲推動與台灣斷交,激起索國年輕人針對「新來的中國人」(New Chinese)盤據的大型建築物及商業區的暴亂和洗劫。「新來的中國人」和早年來自福建及廣東的「華僑」截然不同,他們經營的事業已主宰荷尼阿拉的零售、飯店、娛樂和餐旅業。

英國《經濟學人》雜誌引述一則社群媒體上的貼文指稱,「人人偷我,我竊人人(everyone is stealing from everyone),政客對人民行竊,中國企業對顧客行竊」。前述在荷尼阿拉發生的暴亂中,暴民以「對中國人(的企業)行竊」做為報復。但這無濟於事,索國青年依然缺乏職業訓練、工作機會,前途茫茫。腐敗的索國官員和各省貪婪的地方政客相信,他們還要招引更多「新來的中國人」移入索國,藉此中飽私囊,卻對荷尼阿拉市民或索國年輕人毫無益處。

索國人民只能迎來一個屬於中國人、充斥為觀光客打造的飯店、購物中心、賭場及高層公寓大樓,以及員工清一色由新來乍到的中國勞工、碼頭工人、工程師和伐木工人擔任的現代化海港設施下的二十一世紀,這些中國移工為其母國市場剝削與攫取當地資源。澳洲社會學者安諾‧萊德(Anouk Ride)認為,太平洋島國青年在其國家的未來中,似無容身之地,他們因此意志消沉。

索羅門北京經歷 也在鄰近島國重演

可悲的是,索國在「中國同太平洋島國合作的大家庭」的經歷,也在薩摩亞、東加、巴布亞紐幾內亞、密克羅尼西亞、法屬玻里尼西亞(大溪地)、萬那杜,甚至蕞爾小邦諾魯等地重演。除了聲名狼藉的二○一○年「維基解密」(Wikileaks)披露的外交報告,我承認自己缺乏吉里巴斯政情的相關資訊,但當地情況也類似,中國二○○四年前在吉國建構飛彈追蹤設施,以及針對當地主要機場的軍事強化措施、掩護潛伏當地的情報間諜、金援當地親中示威活動與政客、收買吉國政客讓他們無視中國在當地從事非法活動;這些報告的內容均呈現出相同的劇本,都有助於解釋是怎麼一回事。

索國的未來不過是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的「中國夢」和「中國同太平洋島國合作的大家庭」的一小塊拼圖。習近平二○一七年在瑞士日內瓦召開的聯合國會議中,煞有介事地向國際社會提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想像,聲稱中國尋求藉由新的「絲綢之路經濟帶和二十一世紀海上絲綢之路」戰略,即所謂的「一帶一路」,「構建」此一「命運共同體」。而在新的「中國同太平洋島國合作的大家庭」中,習近平勢必不會放過「海上絲綢之路」所在的太平洋島國。

(作者譚慎格為美國國際評估暨戰略中心「未來亞洲計畫」主任)自由時報0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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