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的故鄉,咱的故事~一個台灣人的自我追尋-7 (楊嘉猷)

1935年四月二十一日,台灣中部發生八級大地震。

四、祖父給我的學前教育

祖父(見下圖)是教育家,生於清領時期,但在日治時期成長及研習教育,他對我的前途十分關心,也對我的一生影響很大。我的幼孺期,就是在進一般小學之前,有為期一年的幼稚園班,但我沒有接受這段教育,可能的原因是祖父認為,這段教育並非必要,另一個可能的原因是,他也許認為我住的地方離幼稚園遠了些,他因此為我特別設計與打造了三種學前教育,且親自實施。

祖父楊聯科

1、情操和禮儀的培養

祖父是舊時代的鄉紳,在我的印象中,他文質彬彬,行誼高雅,談吐與服飾都很講究,所以在我初懂事時,就給我人生教育。家裡有古典的收音機,用來收聽日本電台的節目,有手搖蓄音機(Chikuonki,留聲機),播放日本兒童音樂、台灣鑼鼓吹禮儀音樂,同時配合這些音樂跳舞或作體操,據母親說,每有客人來訪,祖父就讓我表演,以娛佳賓。

祖母娘家雖來自鄉間的山上,但因祖父有做為教育家的崇高社會地位,所以耳濡目染,也培養了高尚文雅的氣質,每當客人來訪時,她會負責接待,她因此會藉機教我如何端茶水與如何倒茶水,她也常常帶我一起去拜訪親朋,在這當中,她也會教我如何待人接物。

祖父送我很多玩具,其中我最喜歡的是一把日本刀與一把長槍。但在1941(昭和十六)年十二月的某一天,祖父突然把這兩個玩具毀了,我不知原因是什麼,祖父也沒做解釋,這讓我覺得莫名其妙,現在回想起來,我猜他是因為日本發動了太平洋戰爭,他為了表達內心的不滿,因此藉著銷毀我這兩玩具來發洩怒氣,祖父是和平的愛好者,所以經過再思考,他認為這些玩具畢竟是「凶器」,小孩子最好還是不宜持有。

我這一生到今天,都一直持著誠實的、熱忱的待人之道,愛好音樂,祈求世界和平,尊重長輩,尊師重道,這些都是由於祖父從我三、四歲起就開始教育我所致。

2、日語基礎教育

在我五歲時的有一天,祖父給我五個約二寸方的木板,它們的其中一面刻著アイウエオ日語的片假文字,另一面則是簡單的圖畫,祖父拿起每一塊木板,先教我發音,然後教我如何書寫,等我懂了與學會了之後,就規定我自己練習約三十分鐘,第二天加上カキクケコ五個字,經過十天,我學會五十個日本字母,接著是教平假文。這種個別的、漸進的、使用教具教學的方法讓我很快地打下日語的基礎。之後,祖父送我很多繪本(Ehon),從桃太郎到宮本武藏、乃木希典大將….等等,最後還幫我訂購「幼童月刊」,這種每月寄來的、圖文並茂的讀物讓我增進語文能力及生活常識。日本的統治雖然在我的童年時代就終結,但我在國民政府統治台灣、就讀大學時的兩年日語學分能接近滿分,還有後來留學日本,我的日語能運用自如,這都要拜祖父教導與鞭策之所賜。

3、漢文私塾與毛筆字

楊家社口下厝大宅院中有一位飽學的漢文老師,我稱呼他為「允仔叔公祖」,他有一名孫兒和我同年,但高我一輩,台灣人論輩不論歲,我因此都叫他基和仔叔。在入國民學校前一年,他邀我一起跟叔公祖學習漢文,同時學習毛筆字,我們從背讀「三字經」的「人之初,性本善」開始,並學造詞或造句,如老師給一字「上」,我們就造「上課」、「上學」等詞,同時也要對詞或對句,如「下課」、「下轎」等,老師還規定我們用毛筆書寫。很可惜,這種一年的漢文私塾課程因我必須上小學而結束,但不影響我對毛筆字的喜愛,到現在,我寫信、書寫各種文件以及起草一些文章,仍然都是以毛筆為之,可說毛筆不離手,且很講究它的美、禪、誠三種境界。我一生喜歡享受這種不需花什麼大錢就可得到的生活與生命中的小樂趣,我至今仍記得這位長輩恩師從深山溪畔撿得一塊形如龍珠的石頭,他習慣地每天用竹片洗刷石頭,讓它光潔如玉,他老人家也從那裡得到很大的滿足,這位漢文老師的形影至今仍在我的眼前,並長留在我的心中。

五、幼兒時期的重要回憶

1、鯉湖底掃墓

台灣人是重視慎終追遠、飲水思源的民族。在清水街越過東部小丘的另一頭是一大片的山谷,狀似湖底,清水人稱之為鯉湖底,它是先人埋骨之地,如有族人去世,其遺屬就會聘請地理師到那裡,以羅盤(羅庚)配合死者的生辰八字,來為他或她尋覓長眠之地。每年每逢清明時節,家家戶戶就備妥牲禮、清酒、麵龜等供品,前往培墓(掃墓)與祭拜,我們照例都要準備兩份供品,一份要用來祭拜祖先,另外一份要用來敬拜守護祖先墓地的土地公。

培墓就是整理墓園。有一年的清明節,我們一家人一如往常,由祖父帶領,在清晨就出發前往鰲峰山鯉湖底,到曾祖父與太祖嬤的墓地去掃墓。太祖嬤的墓地在保安林旁,因為枝葉茂盛的相思樹覆蓋在墓碑上,祖父就命父親將那一些樹枝砍掉。過了幾天,我們家就接到郡公所寄來的一份環境破壞通知書,要我們出面說明,這是嚴重的犯罪,但終以祖父的社會地位及初犯之故,最後僅以罰款結案,當時我雖年幼,但也緊張了好幾天。這個事件給了我終身要守法的教訓與觀念,也讓環境保護的觀念深植在我的腦海中,永遠沒有忘記。

美日太平洋戰爭結束,中國國民政府奉遠東盟軍總司令之命來接收台灣後,清水一帶的保安林被把環境保護的觀念拋在腦後的、不守法的官民連根砍除,這種野蠻、破壞與倒退令人遺憾,如今這一片早已不存的保安林與相思樹林只有留在我這一輩的記憶之中了。

2、游泳救人

清水的溪圳河川水源豐富,包括大甲溪上游流來的河水與本地的泉水,由於政府依據法令加以管理,河川都能保持清澈,所以到處都是天然的游泳池。從五歲開始,我與那些純真的孩童玩伴們就都在炎夏與初秋,成群結隊地結伴到鄰近的河川戲水游泳,大家互相學習泳技,也互相保護,這讓個個都成為身手矯健、能游能潛的好手,我是其中之一。

在清水火車站附近鐵路旁,不知何故,開挖了一段人工的河川,寬約五公尺,水深一公尺左右,水流不急,被孩童們認為是最好的游泳場所。我記得,在我進國民小學的前一年,有一天下午,偕同兩、三個小朋友去那裡戲水,正巧國小一年級的學生放學,其中有四、五名就加入我們,過了一段時間,我聽到其中一個在水較深的地方呼救,但沒有人能救他,無知但勇敢的我以為,若能用推的方式把他推到較淺的地方,就能救他,我因此趕緊游過去,但我沒有料到,原來在水中掙扎、快要滅頂的他卻使勁抱住我,讓我動彈不得,我頓時意識到,這樣下去,必定是兩人同歸於盡,基於求生的意志,我靈機一動,決定試著潛入水中,然後將緊抱著我的小朋友帶到淺處,老天保佑,我救了他一命,自己也平安脫險,現在回想起來,這是我在千鈞一髮中,發揮了求生的本能與急智,也是老天對我這個傻孩子的垂憐與眷顧。我從鬼門關揀回小命的經驗讓我一生十分珍惜自己的生命,也珍惜他人的生命。

3、金報國赤誠團

1939(昭和十四)年六月二十九日,是大甲郡「金報國赤誠團本部清水分團」成立的日子。我三歲時,日中兩國之間爆發了「蘆溝橋事件」,中國開始對日本進行全面的抗戰,而日本為了取得「大東亞戰爭」的勝利,因此需要向外國購買石油等物資,所以需要國際通用的金子,也因此,必須在台灣等地全面收購金子,這是做為無知的幼兒的我無法理解的,但是我當時已有五歲,所以已有些記憶。

不知是哪一天,擔任保正(相當於台灣現在的里長)的楊先生召集全轄區內的婦女,到他轄區的講習所集合,我與才兩歲的弟弟就隨著祖母與母親前往如同國民小學教室一樣大的講習所。那裡坐滿了全保的婦女和懵懂無知的孩童,我聽不懂街派來的官員與保正講什麼,只知他們要求大家將家中所有的金飾交出來,願意交出來的人就可以回家,其他的人即便過了下午兩、三點,肚子已經餓了,還是不能回家,直到我們這些小孩哭鬧起來,保正才在要求大家第二天在他家集合後讓這些婦孺們離開。

次日,我再隨著家人去甲長家,這一次,他們改變了方式。甲長家擺了一尊土地公雕像,他們要求每一家的婦女到土地公面前發誓,說家裡絕無金條手飾,否則將受神明的處罰,才能回家,這是現代政府運用人民迷信神祇的弱點來迫使民眾合作,這讓我想起國民黨及與國民黨勾結的黑道運用神明來買票的邪門手法有異曲同工之妙。

4、台灣中部大地震

這個故事不是出於我的回憶,而是在長大後透過祖母與母親的回憶與敘述還有參考街誌紀錄而得到的。

我出生後的第九個月,也就是在1935(昭和十)年四月二十一日,台灣中部發生八級大地震,那天夜晚,母親從夢中驚醒,趕緊抱起我,但她沒有往外跑,而是緊摟著我躲在飯桌下,當時祖母已跑到屋外,她大聲呼叫我母親,我母親才壯膽往外跑,一口氣拼命往外衝,此時整個土塊厝就垮了下來,壓扁了飯桌,母親與我總算逃過一劫,得以倖存。


據當時官方的統計,那次的大地震死亡人數是3,276人,重傷人數為2,579人,房屋全毀者計15,709棟,可說是損失慘重。人生或生命無常,天災人禍隨時都可能發生,所以我們應該要樂觀進取,擇善固執,才能得到大自然的合作與祝福。

Facebook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