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錢(秦雪華)

秦雪華 Agnes Chin (2019年攝)

蓮華開著剛買不到半年的Datsun 箱型老車,駛進一條不知名的

小巷,老爺車行駛時的卡噠聲在寂靜的寒夜裡顯得格外刺耳。車子停靠在路邊,她打開車門,步入淒冷的冬夜。一陣寒風由她的頸部流入脊背,她不由得拉高衣領,縮低脖子,疲憊加上高跟鞋踏在不平的路面使她腳步顛簸,冷風也由裙底侵襲她的雙腿。她多麼希望當時穿的是牛仔褲和運動鞋!然而,每個星期四下午她總是衣著講究,她認為站在一群大學生面前授課時不便邋遢。

加州住宅區的夜燈寥寥幽暗,蓮華四下張望,看到一道昏黃的燈光由

近處住家的一個小窗射出,她毫不猶豫地上前敲門。

「誰啊!」低沉厚實的男聲回應。

門開了,蓮華看到一位赤裸上身、臉色紅潤的銀髮彪形大漢,他右手拿著一罐 Coors 啤酒,兇兇的目光俯視著蓮華,又上下打量,蓮華楞住,一陣驚愕湧上心頭!

「對不起!我迷路了,請問這兒是什麼地方?我怎樣可以到Northridge? 」蓮華低頭說著,聲音顫抖又细微。

大漢的目光頓時轉為柔和。

「請屋裡坐吧。」

蓮華從門縫向屋內一瞄,她看到壁爐裡的火焰熊熊,電視機上的銀光閃閃,她想拔腿就逃,可是腿軟了,只得無力地站著,含糊地說:

「不必了,我要走了。」

「哦?你不是要問路嗎?屋裡暖和,我幫你查地圗吧。」

遲疑了一下,蓮華吶吶地說:

「我可以在外面等嗎?謝謝你幫忙。」蓮華選擇佇立屋外承受凜冽寒風襲擊的安全感。

「好吧!你要去Northridge, 什麼路?」

「請你幫我找Roscoe Boulevard,找到那條街,我就知道怎麼回家了。」

卡!一聲,蓮華被關在門外,她焦急又憂慮地等著,顫抖著,唯恐大漢突然改變主意 , 將她拖入屋內。

門終於又開了,大漢手執一張紙,上面劃有簡單的地圖並且註明行車路線,字體端正清晰。

「Good luck!」大漢說。

蓮華的住家距離執教的大學 Chapman College(今Chapman University)開車往返有一百二十哩路。路途雖然遥遠,經過三個多月的來回奔波,她已經駕輕就熟。然而,今晩由於疲憊和不經心,她迷路了,所幸碰到貴人。她一面開車、一面回憶在美國的一些幸運往事,自忖世上好人之多。

她想起每個星期四下午在該大學的咖啡廳裡和歷史系教授Dr. Williams的會晤。她任教“亞洲音樂學”,每星期四下午四點開始授課三個小時。由於路途遥遠,為了避免途中意想不到的耽擱,她總是在吃過午飯又為兒子做好晩餐之後就出發。到校以後,她先去咖啡廳小坐喝茶,Dr.Williams每次都和她同桌對坐,他總是溫文儒雅地啜飲著咖啡,親切地和她攀談並且堅持請客。

「你教什麼課程?」Dr. Williams 問。

「世界音樂文化—亞洲音樂(Music Cultures of the World – Asia)」。

「你是從國外來的嗎?」

「是的,台灣。」

接著他們談論一些個人的興趣以及台灣和美國文化、習俗的異同,有說有笑。Dr. Williams使客居異國的蓮華感到無限溫馨並且也幫她打發不少寂寞心情。

幾個星期以前,Dr. Williams 突然說:「妳的戒指很漂亮! 」

原來那一天蓮華無意中在左手的無名指戴了一枚戒指,那是她來美國以後第一次戴戒指,她赧然地回答:

「謝謝你!這是我的結婚戒指。」

爾後,蓮華再也沒有看到Dr. Williams來喝咖啡,她忖度他可能有事缺席,盼望很快又會見到他。

她又記起有一天當她開車前往學校時,老爺車突然在高速公路上冒濃煙,她驚慌地將車停在路邊,打開引擎蓋,對於汽車性能完全不懂的她,只能焦急地等待,盼望濃煙盡快消散,結果她也碰到貴人。一位陌生的白人男士停車,從自己車上取出一瓶水,幫她加入水箱,並且告訴她車子已經可以行駛了。然而,時間已在等待中消逝,當她驅車到校時已經是下午五點,她匆忙趕到教室,只見人去樓空。一個星期後,她向學生們道歉並且提議補課,結果學生們非但不抱怨而且和悅地說不必補課。

蓮華又記起一樁夜晚爬樹的軼事,她在美國和兩個兒子相依為命,並且為永久居留權奔波。有一天晚上,幫她辦移民的律師要她將Chapman College的聘書即時送至,於是她向兒子說明夜晚出門之原委,要兒子不必擔心。她連夜開車一百哩送件,臨行匆匆,忘了帶鑰匙。深夜返家,兒子已經熟睡。雖然那是一間小公寓,卻也敲門無效。百般無奈之際,她想起房子的廁所窗外有一棵樹,那棵樹的枝幹雖不粗壯,枝葉和花朵卻很繁茂,蓮華脫掉鞋襪、捲高裙子、摸著黑、戰戰兢兢地、逐步逐步踏著樹枝、搖搖欲墜地爬到樹上,鄰居的狗氣沖沖地抗議,卻也無人前來支援,她更加心驚膽戰,險些墜地。她雙手扒在窗台邊,雙腳頂著牆壁,使勁地搬開離地二米多高的小紗窗,千辛萬苦地由方尺窗口鑽入浴室又跌入浴缸,戴著滿頭樹葉和花朵,沾著滿身沙塵和蛛網,跛著腳走入臥房。她全身疲憊、滿心窩囊!然而,看到天真熟睡的愛子,她將辛勞拋之腦後,微笑了。

蓮華一面回憶片段往事、一面踩踏油門,當她抵達家門時已經十點半。平時她回到家時,兒子總在做功課,她吃過晚飯後幫他們溫習英文。今天她迷路遲歸,進門不見孩子,焦急中她發現桌上有一張字條,上面冩著:

「媽媽, 我們做完功課了,我們去Zodys」。

蓮華趕緊抓了兩件外套、兩雙手套,直奔離家三條街的Zodys百貨店。到了停車場,她遠遠看到兩個瘦小身驅的孩子推著購物車朝百貨商店的大門走去,一陣心酸湧上心頭,她快步奔前,抱住冰涼的兩團,飲泣地說:

「我的寶貝兒子啊!這麼冷!快穿外套、戴手套!你們的手都凍僵了!再也不要來推車了!媽媽告訴過你們:『媽媽會心疼!』快把車子放著,媽媽來推,你們到店裡等我。」

「可是,媽媽!妳會冷!」

「傻孩子!大人不會冷的。快去裡面等,我馬上就來。」

蓮華將兩輛購物車套在一起,回望一下注視她的白人老太太又輕輕地點頭,然後把購物車推往店裡。

服務台一位高瘦的年輕男店員注視這位穿著考究的女士,狐疑地遞給她兩枚五分錢硬幣,並且數著:

「One nickel, two nickels.」

「Thank you!」

蓮華的手臂搭在兩個兒子的肩膀上,母子踱步在寒冷寂靜的街道,月光投射三個互相依靠的朦朧身影。

「媽媽跟你們說過:『我們的生活費是夠的。』你們上學和在學校吃午餐都不用錢,媽媽教書賺的錢可以付房租和買菜,你們再也不要推車了!」

「媽媽,我和弟弟推車存錢,本來不要給您知道,可是您已經知道了。昨天我們把piggy bank 的錢算算,結果我們要買給媽媽的圍巾還差三塊九十五分錢,我們只要再推七十九輛車就夠了。以後我們就不再推車了。」

再推七十九輛購物車!蓮華的眼眶擒住淚水說:

「媽媽不需要什麼圍巾啊!」

「我們要送給媽媽聖誕禮物!」小兒子文勳搶著說。

「上次我們去百貨店,有一條圍巾很漂亮,媽媽拿起來看了又看,後來妳只買了我和弟弟的手套。我們要買圍巾送給媽媽。」文傑說。

「什麼?那條圍巾十二塊半,還要加稅!你們一共要推好幾百輛車才能買到!」蓮華的喉嚨哽住了,她環抱兩個兒子。

「媽媽!妳哭了?妳生氣了嗎?」小兒子天真又驚訝地看著蓮華的眼睛。

「媽媽,我們推車並不辛苦,空車很輕,別的小孩也在推。今天有三個墨西哥小孩,他們不要讓我們推,說全部的車都是他們要推的,我就去跟manager講,manager罵他們,還說:要是他們不給我和弟弟推車的話,那麼他就不給他們推。」

兒子來美國還不到半年,已經能用英語和美國人溝通,而且也知道如何保護自己的權益,蓮華悲從中來,卻也感到欣慰。

回憶他們剛來美國時,小兒子在台灣才念完五年級,蓮華將他跳了一個年級,讓他和哥哥一起上同一所初中,如此,她接送他們上下學比較方便,可是文勳卻成為全校最矮小的男生。大兒子在台灣念完初一,學了一些英語,小兒子卻連英文字母都沒見過。

美國學生上了初中以後,每一節課的教室都是變動的。開學之初,蓮華每天都到小兒子的教室外面旁聽,每一節下課後帶他到下一節的教室去。有一次蓮華晩到,她遠遠看到兒子在校園裡漫步,茫然不知所向,一個黑人男孩從背後不斷地踢他的腳脛,他頭也沒回,只是拐著腳靜靜地走著,蓮華趕緊上前向那個男生訓話,看著愛子苦楚的神情又撫摸他紅腫的腳脛,蓮華的眼淚滴到地上。

「媽媽,我們再推七十九輛車就永遠不再推了,好嗎?」兒子的話語喚回蓮華的思緒。

「可是我們就要搬家了。」蓮華決定效法孟母三遷。

「媽媽已經決定去Mission Viejo為一家中國餐館彈古箏了,我們又有多一份收入了。聽媽媽的話:你們不要再推車了。」

「媽媽,Mission Viejo在那裡?」

「Mission Viejo比較靠近媽媽教書的學校,媽媽不須要開那麼遠的車了。」

想到即將在中國餐館彈古箏的事,她頗覺不自在。以往在台灣電視台和國家音樂廳的表演,又在美國著名學術機構的演出,如今將淪為公共場所茶餘飯後的餘興節目,她感到羞慚。雖然美國人認為只要靠自己的力量賺錢而且所得正當,則各行各業無分貴賤。留學生拿到美國學位之前在餐館當侍者或者洗盤子的例子屢見不鮮。思忖之,她稍感慰藉,但她還是希望台灣的親朋好友永遠不知情,否則她將無顏見江東父老!

UCLA International Students Center 1981年
Mayor & Mrs. A.L. Blanton, Plains, Georgia, USA 蓮華開“師生演奏會”款待美國訪台貴賓 。(1977年10月12日)

「媽媽,您為什麼不在這兒替蔡叔叔的餐館彈琴呢?」

「哦!」蓮華遲疑片刻才說:

「蔡叔叔要開第二家餐館的事延期了,也可能永遠不開了。」

蓮華不忍心將蔡老板在他的餐館打烊後被搶劫遇害的噩耗告訴兒子。

「媽媽,我們搬家要住在那裡?」

「餐館的老板娘有一間房子作為員工宿舍,我們不必付房租,可是要

和餐館的經理和廚師一起住。」

「那麼,要是伯伯和叔叔從台灣來,他們也來和我們一起住嗎?爸爸說我們在美國的房子要讓他們住。」

兒子年紀雖小,對於父親曾經說過的隻言片語卻記得很清楚。當為培計劃安頓他們母子三人定居美國時,他先去 Northridge和朋友老蔡商討有關蓮華在他籌劃的第二家餐館裡彈古箏的事,然後他說:

「蓮華!妳在美國沒有收入會坐食山空,我特地請老蔡讓妳在他的新餐館裡彈古箏。」

「可是……」蓮華面有難色,為培這個主意是她做夢也沒有想到的。

「可是,暑假後我就要去Chapman大學教書了,Northridge離大學太遠,是不是可以不要在這兒的餐館彈琴?我和孩子搬到離學校比較近的地方,好嗎?」

「妳以為只靠大學半職的工作就可以養家了嗎?我會給妳買車,又不是叫妳跑著去學校!妳也要趕快再找一份收入好的全職工作!」

接著,為培在預定餐館的附近租了一間一個臥房的小公寓,買了老爺車又在garage sale買了兩個床墊、一張書桌、三把椅子和一個小冰箱。

為培回台灣之前特地囑咐:

「你們現在在美國已經有一席之地了,做人不可以自私自利,要是親戚從台灣來,就請他們來和你們同住,不要讓他們花錢住旅館。」

蓮華點頭稱是。她明瞭丈夫一向將她的地位排在所有親戚裡的最後順位。其實,她何嘗不羨慕別人的「內在美」有好房子、好車子?何嘗不羨慕別人的「內在美」不需要為綠卡、為工作、為柴米油鹽奔波操勞?但是她畢竟了解「人人命運不同」的人生道理。

「媽媽,我們搬家以後,要是伯伯和叔叔從台灣來,他們也來和我們一起住嗎?」兒子再問一次。

「哦?我想……老板娘的房子只是給員工住。要是伯伯和叔叔要和我

們一起住,可能不方便。而且我想他們不會很快來美國,等他們來了再說。」

「媽媽,我們搬家的事,要不要打電話告訴爸爸?」

「媽媽,我們上次打電話給爸爸,他一接到電話就說:『越洋電話那麼貴!有什麼重要的事?要講趕快講!沒有重要的事就不要打電話!』本來我要問爸爸聖誕節會不會來和我們一起過節?可是後來我就不問了。」

「媽媽,搬家是不是重要的事?要告訴爸爸嗎?」

「我想想。」

「爸爸聖誕節會來嗎?」

「不會,暑假才來。他說一年只能來一次,停留一個星期,電信局請假不容易。」

「一年只能來一次?那麼久才來一次!」

「 那麼久才來一次! 」小兒子重複哥哥的話。

兒子的話使蓮華恍然大悟為培鮮來探望妻兒的作風大有蹊蹺!

不久以前為培的大哥打越洋電話來,他直接了當地說:

「妳為什麼要順著為培的意思帶小孩去美國呢?他根本就是一直在搞女人!台中一個姓唐的,台北一個姓戴的,她們都是人家的太太!還有一個住在我們這個區正在鬧離婚的!另外,還有別的女人……」

乍聽,她覺得頭暈目眩。可是因為丈夫脾氣不好,她從來不敢理直氣壯地對他詢問是非。

有一天她打電話回台灣,委婉地提到大哥所說關於女人的事,為培的回應是:

「無聊!妳知道大哥和我們這些弟弟的感情都不好,他喜歡說我的壞話!他的話,妳聽;我的話,妳不聽。無聊!」為培掛斷電話。

蓮華從回憶中回到了現實,說:

「你爸爸嫌電話費太貴,我們搬家的事就先不必告訴他。」

「我們下一次打電話給爸爸的時候要告訴他:我們用自己賺的錢打電話,我們推一輛車就賺五分錢了。」

「弟弟!我們推車賺的錢是要給媽媽買圍巾的!」

「孩子,你們不要這麼辛苦!你們以前年紀小,有件事我沒有告訴你們。好幾年前台灣政府在台中港路興建教師新村,給老師們抽籤,抽中了就可以用很少的錢買到教師新村裡的一間房子,媽媽抽中了。後來台中港逐漸發達,台中港路拓寬,教師新村有些房子被拆除,我們的房子正好在新道路的旁邊。我們花了一些錢把它改建成三層樓店舖,租給人家。現在聽說那裡的店舖已經大漲價了。有一天,如果能把它賣掉,那麼你們上大學、上醫學院的錢不但足夠而且有剩餘,所以你們一定不要再推車賺五分錢了,聽媽媽的話,乖!」

「我們上大學、上醫學院的錢都有了!錢都有了!」小兒子興奮得直蹦直跳。

「弟弟!不要三八了!要等房子賣掉才有錢呢。也要好好用功才能申

請進入醫學院。」

「我長大以後可以幫忙賣房子!」小兒子胸懷大志地說。(註一)

「太晚了,你們快睡覺。」

文傑和文勳躺在舖於地上的床墊,明亮的眼睛看著天花板,神采奕奕。

同一間臥房裡,蓮華躺在另一個床墊上,她閉著雙眼,卻怎麼也睡不著,她在想像為培在台灣做些什麼。除了大哥的話,她還想起婚後不久,有一天在三商百貨店碰到為培的朋友,當為培介紹她是「內人」時,那位朋友馬上問:「那麼你前幾天帶的那一位……?」為培色變,但沒有回應。

蓮華想著、想著…… 取出「雜記小品」,寫下:

坎坷路途    何處是盡頭?

漂流人生    何時可停泊?

奔波!奔波!

常途碌碌    何物去追求?

何種名利會永留?

何種情感能持久?

尋覓!尋覓!

什麼是夢寐以求?

受挫折磨    免不了心煩憂

孤寂無助    禁不住鮫綃透

困惑!困惑!

滄桑歷程    不能往回走

孤寂煩憂    人人都有感受

快樂歡笑    總有失落

告訴我:

如何譜寫一篇美好的生命樂章?

誰能夠?    誰能夠?

蓮華擱筆,轉頭看著兩個安詳熟睡的愛子,對於「奔波!奔波!何物去追求?」她馬上有了答案:那就是愛子的成長和茁壯,那是她要永遠努力撐下去的原動力。

她回憶愛子還是孩提的時候,有一次由於為培的暴力使她幾乎自我了斷,那是「楓橋夜泊」風波。為了兩個愛子,她回頭。愛子是她「受挫折磨、孤寂煩憂」時,治療心靈創傷的秘方。

風波的由來是:著名古箏家陳蕾士教授是蓮華的恩師,他贈予蓮華的「楓橋夜泊」墨寶大受眾人讚賞!有人還說它以後會價值連城!為培要蓮華下回上課時攜帶文房四寶,課後親手為老師研墨,要求老師當場揮毫再贈墨寶,如此作風不是蓮華的保守意識所能接受,她羞於為之,因而沒有遵照丈夫的旨意。始料不及丈夫大發雷霆!怒罵道:「……妳敢不聽話!」

他兇悍地抓住蓮華的左手臂,使勁地扭轉再扭轉,蓮華痛苦難當!淚如雨下,然而哽咽不敢作聲,唯恐吵醒酣睡的幼兒。為培繼續使力,蓮華臂痛腿軟!雖然她自幼家貧,但養父母對她疼愛有加,不曾體罰她。丈夫兇惡的面孔以及狠心的責罰,使她驚恐、疼痛交加!不由自主地跪下,呻吟地、歇斯底里地飲泣求饒:「以後我不敢了!不敢了!以後都聽你的話!」

丈夫終於釋手,逕自上床,眨眼間呼呼入睡。

蓮華軟弱地坐在地上,靠著牆,右手撫摸疼痛的左臂,淚水滴落衣襟,沾濕了一大片。她不明瞭她犯了什麼不可饒恕的重大罪過,不明瞭為什麼她沒有依靠丈夫吃一粒米飯,而她的地位卻如此低落!不明瞭為什麼丈夫沒有把第一張「價值連城」的墨寶看成她的貢獻,反而因為她沒有獲取更多的墨寶而殘酷地體罰她?她已經領悟她永遠無法使丈夫滿足,永遠無法取悅他。丈夫的鼾聲猶如坦克車輪「喀隆!喀隆!」碾碎她的心!

不知過了多久,她雙腿慢慢地支撐起來,走入兒子的臥房,淚眼望著

兩張天真美麗的小臉,一一環抱兩個柔軟無邪的小身軀,然後緩慢無力地步出家門。

沒有月亮,只有寒星點點,蟲兒哀鳴,夜無限淒涼!

她踱步河邊,佇足橋上,在暗淡的路燈裡,她俯視潺潺流水,好幾次她想翻跟斗落入河裡,和流水一起流逝!流逝!又好幾次她聽到兩個幼兒甜蜜的呼喚「媽媽!媽媽!」

愛子的呼喚終於使她回頭,她決心為愛子忍受任何痛苦!她奔跑回家,衝入兒子的臥房,環抱他們,淚珠串聯著、流過兒子的耳邊滴入了小枕頭。許久許久淚痕乾了,她看著愛子甜甜的臉蛋,她的心平靜了。

她右手輕撫疼痛的左臂,心想:當時應當乞求為培扭轉她的腳,不要傷害她的手,因為手是用來彈琴的,是她的命根!呃,那也不行!她的雙腳也得健全,因為愛子還得跟隨她行走,於是她的眼圈又紅了。

陳蕾士(古箏家、文學家 、書法家)墨寶(1973年)

「楓橋夜泊」風波已成過去。當年稚兒把蓮華從死神面前喚回,如今呀呀學語的稚兒已成長為「推購物車賺錢給媽媽買圍巾」的青少年!故事的所在地也由台灣轉移到美國,多少變遷已在時光隧道的舞台上演又下台!為了回報「良母」的愛,兒子不辭辛苦地推車賺取五分錢,蓮華意識到兒子富有愛心的人格成長,有一天他們將會為她在為培面前發出正義的聲音,會幫「賢妻」在無情的丈夫面前爭取應有的地位!

「五分錢」的力量 使蓮華感到一種無形的安全感,正如以前她陪兒子去上幾天的幼稚園以及陪文勳在美國學校教室外面旁聽一樣,她給了兒子安全感。只要兒子和她在一起,「楓橋夜泊」風波是絕對不可能重演的!

兒子還說以後要當醫生拯救病人。是的,她要堅強苦幹,助愛子一臂之力,使他們如願,幫他們「譜寫一篇美好的生命樂章」!

她想著次日送兒子上學以後,她要到張老先生夫婦的雜貨店裡告訴他們有關搬家的事,向他們道別。她知道彼此都不捨,但是,人生路程本來就充滿無數的坎坷和許多轉折與無奈!

張老先生夫婦來美國之前在台灣經營多家委託行,專賣國外進口的高級服裝和飾品,生意興隆。他們老來得子,兒子體壯,小名「小牛」。小牛在台灣學業成績不佳,為了給小牛安排一個較好的前途,他們變賣商店及家產,遠度重洋來洛衫磯開設一家小雜貨店。他們英語不通,請一位美國小姐幫忙店務,硬幹下去。學校和小牛家人的聯繫,則由蓮華代言。

小牛和文傑、文勳是好友,可是他經常和美國學生打架,校方打電話和蓮華談論,蓮華總是幫忙紓解。又當學校有任何通知單時,張老先生就帶著那張字條,騎著腳踏車,載著從店裡搬來的大包小包乾麵以及什錦雜貨送到蓮華的小公寓,他總是言語謙恭、滿臉笑容、態度感激,只為了請蓮華翻譯那張字條。「天下父母心」!蓮華心有戚戚。

張老先生夫婦也曾看見文傑和文勳在百貨商店外面推車賺取五分錢,他們提議給蓮華經濟支援,蓮華婉拒。

蓮華來美定居之前,在台灣的大學和高中任教,為培任職電信局。為培宣稱他是一家之主,要蓮華只管教書、教琴、顧孩子、做家事。家中財務則由他全權作主,兩人的收入交由他掌管,一家四口的生活可謂小康。

蓮華來美國九個月獲得碩士學位之後,為培將兒子送來和她同住。她尚無美國永久居留權,所以需要繼續攻讀博士學位以保持學生居留身分,她每個星期回UCLA上課兩次。大學兼職工作無法撫養兩個兒子,經濟來源還得依賴為培隨意匯錢來補助。尋求一份收入較高的專職工作以及解決永久居留權的問題是重大的壓力,使她難於喘息。

今晚她輾轉難眠,想著搬家種種雜事。餐館老板娘建議蓮華借用她的小卡車。她想像自己在高速公路上開卡車,車上坐著兩個兒子,載著床墊、冰箱、桌子、椅子、衣物,還有兩架古箏和兩台箏架,卡車奔馳在陌生路上,載著母子三人到陌生地,和陌生人同住一個屋簷下。老板娘給員工的宿舍是何種房子?同住的餐館經理和廚師是何等人物? Chapman大學音樂系的主任以及Dr. Williams和學生會到她彈琴的餐館去吃飯嗎? 他們將作何感想?什麼樣的人會來餐館聽箏呢?

此刻,她為自己彈箏的慾望強烈得不能自已,她顧不得冬夜庭院淒冷,她穿上大衣,將古箏架在這幢公寓另一個角落的花園裡,月光下,她撥弄琴弦,琤琤琮琮。

先是馬蹄聲,彈箏者已經策馬遨遊,接著登高覽勝、觀賞疊翠峰巒,她也遙望穹蒼,又傾聽急湍奔泉、俯瞰流水……。

她的恩師梁在平所作的「高山流水」描述人生旅程,以「驅馬」開曲,以「回憶」和「歸程」作尾聲,「啼咑!啼咑!」又聞馬蹄奔跑……。(註二)

「啼咑!啼咑!」蓮華也聽到許多五分錢硬幣在存錢罐裡枚枚碰撞、堆積。啊!那是兒子對母愛的迴響,聲聲清脆扣心弦!它響徹人生之旅!

梁雲坡畫作(高山流水與琴韻) 1991年

「高山流水」啟程和歸程的馬蹄聲呼應了「生命來自何處,也將歸於何處」的理念。旅途中有高山、有流水……, 有種種遭遇和無數變遷,那些遭遇和變遷未必是一個人所期盼的,但是卻不能不去面對。蓮華只希望能以欣賞的心境去看待人生旅程中悲、歡、離、合不同的境遇,去品嚐路途上酸、甜、苦、辣不同的滋味。

(註一)蓮華的小兒子在大學畢業進入醫學院之前,回台賣了教師新村房子,一筆優渥的收入除了支付兄弟兩人醫學院學雜費以外,尚有餘額置地建屋。

(註二)蓮華在台灣中視的“樂譜飄香”、華視的“夏之歌”“孔雀開屏”的節目裡都有演出。「高山流水」箏曲播放時,家人從電視銀幕以Bata   格式側錄,畫面欠清晰,又經轉錄VHS,再轉DVD,最後上   youtube,多次翻拷,影像難免失真。然古早電視音樂節目琴韻淙   淙,仍有保留及觀賞的價值。

欲觀賞此表演,請上youtube.com搜尋“秦雪華音樂和舞蹈 高山流水”或點閱以下的link:

 https://www.youtube.com/watch? v=t_QqyAJgr7Q&feature=youtu.be&list=RDMMt_QqyAJgr7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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