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要對台啟動一國一制和武統了嗎?(林濁水)

林濁水

 

陰錯陽差,由於武漢肺炎衝擊,使得中國慣例上每年3月3日登場,3月中結束的人大、政協兩會延到5月21、22召開,時間緊接在蔡總統520就職後面1天。這時中國面對的大局是:內部矛盾嚴重、邊區香港、國際政治、經濟、瘟疫各種尖銳衝突相激相盪。軍事方面,中美對峙更現全面升級狀況,4月起,美國火力最強大的超音速長程戰略轟炸機B-1B換下B2,組機隊史無前例地、高頻率地在南海、東海進行威懾性巡弋,相對的,中國從5月14日到7月31日在渤海灣進行時間長達79天的實彈演習。演習時間全面涵蓋蔡總統520就職到中國兩會閉幕的28日。情勢危疑譎詭。

2016年,北京以宗主國的姿態,指責蔡總統精心製作的520演說是一份未完成的答卷,兩岸從此進入緊張關係持續升高的4年。如今,蔡總統怎麼製作她第2份就職演說,北京會在緊跟在後面的兩會中怎樣回應,會在中國兩會中激發出什麼波瀾,就成了張力十足備受矚目的劇碼。

一、 吳釗燮的警告:強推港版國安法,下一步可能是台灣!

通論是,北京所謂「未完成答卷」是指蔡總統沒有在2016年就職演說中承認九二共識。如今在蔡英文總統這一次520就職演說中,既找不到「九二共識」四個字,第二天521中共政協開幕,在中國政協委員長汪洋開幕報告中也聽不到北京一向唸唸有詞的「定海神針」九二共識,第三天,人大開幕在總理李克強的政治報告中也還是沒有九二共識,非常離奇;更奇怪的是,蔡總統在演講中清楚反對一國兩制,汪、李兩人在報告中卻居然不見了一國兩制;然後,中共只要聽到台灣要修憲,必定認為要搞台獨,而往常抵制修憲的蔡總統,卻在演說中大談修憲,中國卻當做沒有聽到似的;最後,中共數十年如一日地強調「和平統一」,現在汪、李兩人固然統一繼續講,但是在兩會開幕報告中,一貫擺設在「統一」之前的「和平」卻不見了;奇的不只是這樣,蔡總統上一次演講時,把兩岸關係當做區域集體安全議題中的一環,洋洋灑灑地鋪陳了1千出頭字,但如今兩岸情勢如此危疑不安,兩岸部分她卻只講了不到 300 字;至於李、汪兩人的報告中,涉台部分也分別只有 104 個字和 75 字,更短到不可思議。在在不同往常。這些反常又發生在各式各樣的風暴交相共伴,無比險惡的當前世局之中,於是惴惴不安的各方紛紛揣測兩岸情勢將一路走向險峻,認定北京連一國兩制都收回了,和平統一己經被武統取代了,很快的,北京強化軍機軍艦繞台恫嚇都將不在話下,至於兩岸經貿發展更不用期待,ECFA屆期滿不連續⋯。

儘管在各方紛紛揣測後,汪、李調整了說法:28日人大閉幕會中,李「充分吸納代表建議」,在政府工作報告決議草案中補充了「在九二共識」,也加上了「和平發展」幾個字,說詞又調回過去大家比較習慣的調性上;但是一方面由於汪李兩人在開幕式的報告內容會如出一轍地大異往常,肯定不是兩人不約而同犯了一模一樣的疏忽;另一方面,接下來,28日人大不顧一切,殺氣騰騰地通過香港版國安法,更是出乎眾人意料之外,駭異之餘,普遍認定中國面對強烈的國際反彈這樣毫無顧忌,事出必有因,接下來對台政策勢必走向強硬,人大通過香港安全法,把香港往一國一制方向壓縮,應屬於北京要以一國一制敲打台灣的先期部署。台灣外交部長吳釗燮就是這樣講的:「中國推港版國安法 ,下一步可能針對台灣。」、「擔心中國可能對台灣採取一些軍事行動。」。陸委會主委陳明通的講法也差不多:「中國通過港版國安法,顯現北京持續在改變兩岸現狀。」

中國港版國安法通過前夕,24日夜,蔡總統說:該法通過台灣可以依《港澳關係條例》60條停止適用該條例的條文。她的說法引發國民黨批評這是要把香港丟包;過兩天,27日蔡總統蔡趕緊澄清,台灣照顧香港人民的決心不變;28日,陳明通表示,蔡英文已經指示並和蘇貞昌討論達成共識,由行政院組「香港人道援助行動方案小組」因應香港變局。蔡總統強調會和國際一起撐香港。28日國台辦憤怒回應:「警告民進黨當局停止趁火打劫,撥弄是非,引黑暴勢力入台只會禍及台灣民眾。 」北京站在「台獨」和「港獨」和外國勢力相互勾連的認定上發言,話講得非常凶險;再過一天,29日早上,總統蔡英文前往位於台北中山區的銅鑼灣書店拜訪林榮基,並在連儂牆上留了一張紙條,寫著「自由的台灣撐住香港的自由」。事後,林榮基說蔡英文「通情達理」,親自拜訪書店,就是用行動展現很大的誠意。同一天,也是早上,中國在人民大會堂高規格舉行《反分裂法》通過15周年紀念會,出席的包括全國人大委員長栗戰書、中央軍委副主席許其亮、中央外事辦主任楊潔篪、中央統戰部部長尤權等。會中中共中央台辦主任劉結一強調,中共不會放棄武力統一手段;軍委聯合參謀部參謀長李作成更說:「中國必須統一,和統與武統都是選項!」話說得夠兇險。再一天30日,川普宣布美國將「終止」與世衛組織(WHO)的關係,甚至有意成立新平台。陳時中呼應「若成立新平台,也會積極爭取加入。」川普同時宣布:「由於香港失去自治地位,已經下令美國政府取消香港所享有的優惠待遇。」

一連串尖銳事端鑼緊鼓密到博弈各方毫無喘息空間。似乎都證實兩岸關係走向凶險,武統迫在眉睫並不是杞人憂天的事。然而現象固然如此,如果根據這樣的現象就進一步認定,從一開頭兩岸雙方就決定在主權和香港議題上採取強硬對抗途徑卻失諸表象。事實上,世局種種的危疑詭譎,在在牽動了北京-台北的互動偏離原先的預期,造成的是,從520到529短短幾天博弈各方遇到了許多失算、意外、失望、憤怒,其曲折複雜並不是簡單一句「中國堅定不移地走向一國一制武力統一」就可以勾勒得清楚。

二、台妹已經不辣

首先,蔡總統計劃透過520演講宣示實踐兩國論「法理化」的決心了嗎?

錯了。本來,所謂「蔡英文2.0成為辣台妹,也不過在2019年1月說出了幾乎是台灣所有人都認為理所當然的一句話「反對一國兩制」而已。首先,說了這句話後,和她過去相比被認為辣了不少,但是在多數民眾已經認同台獨的當前,她只是說出多數民眾心中最起碼的心聲而已;其次,雖然號稱撿到香港反送中的槍,她對香港民主運動態度一直非常謹慎地堅守「聲援而不介入」的原則,恐怕算不了太辣。她維持相當穩健的分寸,直到乘著超高票當選的氣勢接受英國BBC訪問,一直強調要維持現狀的她才放開來,改變調性說「情勢已經不同」,她必須符合民意的要求,清楚反映台灣主權獨立的立場。這時她才達到了辣的最高點,但是很快的,當蔡易餘跟隨她在BBC專訪中的立場提出廢國家統一規定的修法和修憲案後,她又猛然回到前辣台妹的位置,把蔡易餘的提案擋下來了。無論如何,這一切的動作,北京都看在眼裡,所以國台辦在520當天的發言中就清楚地把她和「極少數台獨分裂份子」做了區隔了。所以毫無疑問的,要指出她完整的兩岸態度,必須把她撤蔡易餘的提案當做520演講中不可或分割的一部分。

如果把這份講稿和2016年就職演說做比較,將會發現國際外交和兩岸的篇幅都大幅縮水,從洋洋灑灑的約1,500字大幅縮水到約500字,淡化國際和兩岸議題在她未來施政藍圖中的重要性,這應該是她自從2008年當了民進黨主席後,十幾年來非常重大的改變。這改變只能說現在她既不期待兩岸關係有重大突破,也意味著不希望忙於繼續和北京做沒完沒了的高亢對抗。呈現的是強烈維穏就好的態度。

三、從港台呼應到港台脫鈎

為了從辣台妹風格中抽身,蔡總統做的不只是擋下廢兩岸統一的修法和修憲案而已。

2019年香港反送中運動爆發,6月9日百萬人上街頭後,蔡總統嚴厲譴責港府「沉痛呼籲港府懸崖勒馬,不該用暴力來回應人民的心聲,用香港年輕人的鮮血來妝點北京當局的顏面。」她大力聲援香港民主運動和韓國瑜對反送中一問三不知地扯「不瞭解,不知道」形成鮮明對比,從此兩人較勁,民眾支持度出現黃金交叉,蔡英文筆直走向大勝的終局。投票後第1天,她先語帶感激之情回顧:「過去這半年來有許多香港年輕人,自發性地在台灣各角落舉旗、舉牌,讓台灣人明白香港所發生情事。」然後驕傲地說「選前一天我說,全世界都會看到,台灣人守住了這座民主堡壘。」接著喊話:「香港的朋友,你們看到了嗎?」

此後香港民主情境繼續走劣,4月18日,港府拘捕包括黎智英、梁國雄及李柱銘在內的14名民主派人士。國際輿論群情譁然,台灣也由陸委會和美國務卿蓬佩奧、英、澳、德同聲表示關切。由於港台關係不比港和美澳等國關係,所以過去香港一有事件,總統都親自嚴詞表示立場,但是現在卻由陸委會出面,不只壓低台灣反應層級,陸委會措詞並意外地平和。5月18日,總統發表520演講前夕,人大常務委會決議把香港國安法草案提交人大會議審議,香港議題氣氛凝肅,國際普遍關切,但是兩天後蔡總統520演說中一個字都沒提到香港,至此,蔡總統回歸前辣台妹的態度凸出得很鮮明。

四、渤海演習劍指台灣?是攻守易勢,首度大搞首都防衛演習!

蔡總統無論是對港態度的低調或巧妙地把擋住蔡易餘廢統一提案當成演講不可切割的一部份,不必懷疑的,北京都注意到了。接下來北京甚至和台灣演出了同樣的劇本。

在美國航母接連爆發艦上官兵嚴重感染,形成美軍戰力空隙時,中國鷹派紛紛嗆聲中國出現了最好的武統時機,一些台灣強烈失敗主義人士也跟著起哄,不料這時一位過去典型的鷹派,空軍退將,國際著名的戰略學家喬良,態度反而大逆轉,突然發言嚴厲警告說,中國如果發動武統,美國具備強大干涉實力,中國武統代價會大到中國根本承擔不起,所以武統雖然不能放棄,但是目前完全不可行。

又如5月14日到7月31日在渤海灣進行時間離奇的實彈演習,雖然被起鬨成既是對台灣的恫嚇,也是武統的預演。然而如中共退役中將王洪光、海軍裝備專家王雲飛都從參加演習的部隊、演習地形地貌的選擇等等角度指出演習不符合攻台的戰場想定,反而是守衞首都的守勢演習。這些話,都相當長篇大論,釋放出的訊號都很明確。

這樣看來,蔡總統把擋掉廢統提案當成不在520演說中,卻是演說不能切割的一部份;北京則在不提和平也不提九二共識、一國兩制台灣方案的同時,讓過去喚打喚殺的武統將領或軍事專家接連強調當前武統完全不切實際,做為不在汪、李報告中卻不能切割的一部份。

五、三報告是不約而同,還是互相呼應?

大背景如此,中南海既要傾全力因應中美全面對峙,又要解決棘手的香港問題,更面臨了從過去意氣風發的國力蒸蒸日上轉進到中美大戰下,2018年的求六穩:穏就業、穩金融、穩外貿、穩外資、穩投資、穩預期,再到今年面臨六不穩,必須退據六保:保居民就業、保基本民生、保市場主體、保糧食能源安全、保產業鏈供應鏈穩定、保基層運轉,內內外外,路愈走處境愈險,於是中南海緩和兩岸緊張是屬明智之舉;相對的,三度撿到槍而穩住了權力之後,面臨險峻的全球經濟局勢,專注於防疫後的經濟振興乃至產業轉型也成了蔡總統的當務之舉,於是汪、李兩人和蔡總統在演講稿中齊步大量減少涉及兩岸篇幅,就不是不約而同,而是互相觀察後,衡情度勢下的互相呼應,共同表達了降低目前無解的主權僵局的緊張的基本態度。為了緩和兩岸緊張,甚至雙方都試圖拉開兩岸關係和台、中、港三角關係的黏著度:一方面,蔡在演講中避開香港議題,另一方面,北京擱下台灣以便專注於當前被北京定位為非趕快解決不可的香港問題。

六、要武統了?大鷹派喬良、王洪光的警告仍然算數。

然而自從2014太陽花和香港佔中互相呼應,先由香港嗆聲「今日香港,明日台灣」,到2019反送中和台灣選舉又由蔡英文接棒嗆聲,並且還追加了「今日台灣,明日香港」,這樣一來,要拉開兩岸關係和台、中、港三角關係的粘著度,並不是容易的事,何況,香港議題已經被川普設定成美中衝突中不能切割的一環,於是情勢急轉直下,兩岸馬上為香港國安立法尖銳對嗆,發展全在蔡總統和中南海的預算之外。結果是蔡總統終於又重新回頭再扮演了辣台妹。接著,中共出手,在《反分裂法》15周年紀念中,無論是中央台辦、解放軍將領炮聲隆隆高嗆武統不可廢。然而,最震撼的還是川普正式宣布,香港已經失去高度自治地位了,美國將終止所有對香港的各種優惠措施。香港驚呼攬炒了(玉石俱焚)!

早在川普正式宣布攬炒前夕,24日晚,預先配合川普意思,蔡總統表示將終止《港澳關係條例》條文的適用,這顯然是她來不及依習慣仔細想想清楚台港關係本質上大不同於美港關係,台灣並不適合跟著川普攬炒,就在緊張中就做的反應。她的急就章,眾相質疑,她很快重新表示狀況還沒達到終止《港澳關係條例》適用的程度。

短短幾天,風急雨驟,情勢萬變,雷聲隱隱,真是非同小可。這樣,小小香港曝露了美、中、港、台間竟牽扯了既多又複雜的變數,以致於任何一方,無論國大國小,政策都難準確拿捏掌握,結果是兩岸中央只求穩不求突破的彼此關係都不可得,一時兩岸前景愈益混沌不明。

然而,無論如何,原中國大鷹派喬良和王洪光的警告,對中國的危機和處境在客觀存在上仍然算數,也因此,吳釗燮擔心的事若真的發生,那肯定也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了。自由時報0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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