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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unday, October 22,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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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所之>見證病與死

前言

佛教說人生有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會苦,愛別離苦,求不得苦,五蘊熾盛苦。」此八苦中的「生、老、病、死」是人生自然也必然的過程,任誰也無法逃脫。

健兒和祥兒出生時,醫生都讓我進去陪慧,見證了「生」。如今年逾古稀,已「視茫茫、髮蒼蒼」而等著裝假牙,也被送進過幾次手術室,身歷「病、老」之苦,就還剩下「死路一條」等著我走。

這二十多年來在醫院和安寧療護中心當義工,為自己來日必走之路作心理準備。以下是這些年來所見「病與死」的幾則案例,就記憶所及,大致按時間順序予以記敘。為保護病人隱私,文中所用皆非真名實姓。

案例

剛逾知天命之年的費先生來自哈爾濱,從未吸煙卻得肺癌。兒子還在上大學,費太太白天要上班,我們義工們輪流接送他去醫院做化療。後來病情惡化,就住院了。每次我去醫院看他時,費先生因為神智不清,以為他身在哈爾濱,我是坐船沿著松花江到哈爾濱去看他的,所以總是問我坐船坐了多久?有一天費太太下班之後來看他,我還沒走。他就緊捉著費太太的手說﹔「我死後要火化,請把我的骨灰撒在松花江上。」

翌日,我照常和幾位義工去FF市看四十多歲得睪丸癌的應先生。他、他太太和妹妹三人合力經營一家餐館,生意很好。數年前接雙親來美定居,生活正要安定下來,沒料想到自己卻得了癌症。一週之後,病情突然惡化,便立即以直昇機送到B市JH大學醫院急救,我和陳師兄聞聲後就趕去安慰、協助家屬。翌晨再回到醫院時,只見應太太、應小姐和一些同修在病房裏隨著念佛機在念佛。在旁的護士輕聲細語地告訴我說﹕「Any time now」言下之意「病人隨時會走」,過不久應先生就往生了。同修們繼續為他助念,和應太太、應小姐商討、安排應先生的告別式之後,我就獨自回R市醫院去看費先生。

費太太請了假,獨自守在丈夫病床旁邊,注視著生命徵兆監視器vital sign monitor,護士告訴她說費先生隨時都會離開人間。而我則務實的請她到走廊,和她商討身後火化的事。回病房時,發現費先生的心跳變慢,接著監視器的呼叫器beeper開始發出警示聲,紅色指示燈也閃爍著,護士趕了進來。此時,費太太握著她先生的右手,我握著他的左手,眼見著生命徵兆監視器逐漸顯示成一直線(心跳停止),護士才說﹔「He is gone! 他走了!」

我向費先生行了一鞠躬,然後陪費太太到醫院的小教堂。等她禱告結束之後,原本怕她此刻心情不好,開車危險,要送她回家。她認為沒問題,堅持自己開車回去,於是我只好開著車跟在後面,一直到他們家門口才放心。

八年來,這是第一次在一天裏接續送走了兩位病人。回家途中,不禁百感交集。應老兩人古稀之年來到異邦,正待享受含飴弄孫之樂,卻遭此白髮送黑髮之慟!「樹高千丈, 葉落歸根。」費先生生前無法回哈爾濱,走了之後他的骨灰又何時才能撒在松花江上? 1983年6月慧走的時候,她的雙親都還健在,同樣的我也是眼睜睜地看著生命徵兆監視器,由微弱的波動直到成一直線!開了一個多小時的車,總算平安回到家。一進門,鞋子沒脫就躺在沙發上,頓時只感到全身無力,什麼事都不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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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先生是此地某大學的教授,兩年前胃癌開刀後接受化療,病況一直沒好轉。住院檢查出癌細胞已蔓延到各器官,只好決定回家接受居家安寧照顧hospice home care,兩位手足也從台灣趕來。

有一天林太太說她先生想要到寺廟禮佛,託我和某道場的師父聯繫,安排妥適之後,當天下午就前往該道場。於是林教授的兩位弟弟,一個提著點滴、一個撐著哥哥坐在後座,林太太開著車隨著我前往精舍。帶著病人上車不容易,下車更難。我們四人一個提著點滴、一個從後面抱著他的腰、左右兩位攙扶著他,一步一步地走到佛堂。以林教授的身體狀況,原以為他只能在我們三個人的支撐之下,慢慢移步到佛前合掌三問訊。沒想到一進佛堂,他頓時精神抖擻,腳步踏實地自己走到拜墊之前,肅立合掌,然後禮佛三拜。

那天半夜,林教授獨自下床,朝西禮佛三拜,上床之後不久就往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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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多磅的O’Brien先生是愛爾蘭裔,因腸出血不止而住進醫院,我和護士要為他清洗身體。由於病中心情低落,他躺在床上懶得動,我們實在無法在床上推他翻身,給他清理排洩物、換床單。我只好哄他說,洗完澡我會唱歌給他聽。這時他才肯自動左右翻身,方便我們為他清洗。人一旦生了病,有時就像個小孩子。

把髒衣服和床單收拾好,回到O’Brien先生的病房。只見他雙目直視天花板,似乎為了下午要作大腸鏡檢查,看看是否罹患腸癌,而感到焦慮不安。我輕輕地叩門,他轉過頭來微笑地看著我,我說: 「 I am back to sing a song for you.我回來唱歌給你聽。」他示意要我進出。我站在床沿,輕聲地為他唱父子親情的愛爾蘭民謠 〈Danny Boy丹尼男孩〉。唱完後,他緊緊握著我的手,淚流滿面地說: 「You made my day!你帶給我快樂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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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ster 太太是膀胱癌患者,因為忍受不著疼痛,要護士再給她打止痛針。可是離施藥時間還有兩小時,必須經由主治醫師許可,護士才能提前給她注射。在等醫師回覆的時候,Foster 太太請護士找一位牧師來為她禱告。因為醫院沒有駐院牧師,護士只好請總機打電話到附近的教堂詢問。等了半天,醫師一直沒回電話,牧師也沒著落。眼看她痛不欲生,靈機一動,建議她和我一起唸《馬太福音》裡的〈主禱文〉。於是她雙手握著我的手掌,開始和我唸:「Our Father who art in heaven, Hallowed be Thy name. . 我們在天上的父,願人都尊你的名為聖。 。」我們一起唸了兩、三遍之後,Foster 太太就開始自己禱告。可能是原先注射的止痛藥開始生效,再加上禱告後,不再那麼緊張,沒多久她就睡著了。

兩天後我再回醫院,在病患單上一看到Foster 太太的名字,就到病房去看她。她滿臉笑容地和我打招呼,告訴我說她午後可以出院了。午飯後,她的丈夫來接她回家,我推著輪椅送她出院。我們在門廊等待她的丈夫開車過來的時候,Foster 太太問我是屬於哪個教會,我告訴她我是佛教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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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六歲的Burton 太太是肺癌末期病患,我才到醫院護士就要我去陪她。她躺在病床上一直喊著:「 Nurse! Nurse!Please come to help me!護士!護士!請來幫我!」 我走到床沿,輕輕地握著她的手,問她:「May I help you? 我可以幫妳嗎?」 可能是癌細胞已經蔓延到腦部,影響了神智,只見她語無倫次地一下子要我去找醫生、請護士,一下子又說她的女兒在外面,要我讓她進來,然後不停地嚷著:「 The Lord is taking me home. 主耶穌現在要帶我回家。」我只好對她說我們來唱聖歌。於是我唱 〈Jesus Loves Me 耶穌愛我〉,她也用那微弱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跟著我一起唱。 我們接著唱 〈In the Sweet By and By到那日,樂無比〉 和 〈What a Friend We Have in Jesus 耶穌恩友〉,她也時斷時續地跟著我唸〈主禱文〉。唸完之後,我正要走開去照料其他病患時,老太太卻哀聲央求我不要離開,我只好坐在床頭繼續唱聖歌給她聽。我把會唱的聖歌都唱完後,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哄她睡覺。她閉上眼睛,聽我在旁邊哼唱著 Johannes Brahms 的〈搖籃曲〉。不久後便沉沉睡去,我這才悄悄地退出病房,到一樓去替護士拿藥。

兩天後回醫院時,護士告訴我說Burton 太太今天很安靜,我擔心她的病情可能惡化了,於是去病房看她。果然,她不再叫喊了,也不要求我留下來陪她,只是自言自語地說:「我要回家!」我問她知道我是誰?她低聲回答道:「你是安迪。」可憐的Burton 太太,已被病魔弄得神智不清,不再認得我了!護士替她更換點滴之後,撫著她的頭說:「Burton 太太,不要掛念,只要妳覺得時候到了,就讓主耶穌帶你走!」

下午,救護車來接Burton 太太去安寧病院,護士和我各在兩側陪著她,協助救護人員推擔架床。臨上電梯時,護士吻她的前額,我握著她的手,向她告別,而她已是一點反應也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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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循著往例,先到各病房補充醫護需要的手套和給病人一杯冰水。此時看到一位東方臉孔的病人,正在閉目養神,因為化療而掉光了頭髮,看不出是男士還是女士。後來一查名單,才知道是一位嫁給洋人的日裔,名叫Michiko (美智子)。

過了一會兒我再回去,輕輕地敲她的門,進去後用日語向她問候。在異鄉聽到自己的母語,她顯然很高興,我就用著生硬的日語和她交談。美智子女士原籍橫濱,嫁了一位美軍之後,隨夫來美已經快五十年,子女都已成家立業了。

她的病房窗外有個餵鳥台,正好有幾隻麻雀在啄食,我就說我們來唱日本兒歌〈麻雀的學校〉,接著又唱〈桃太郎〉、〈春來了〉、〈鳩〉及其他兒歌。等唱完幾首我會的兒歌之後,我就拿出口琴,說要吹瀧廉太郎最知名的作品〈荒城之月〉給她聽。她很興奮地說她參加中學合唱團時,每年都演唱此名曲。我一邊吹口琴,一邊聽她那微弱的歌聲。可是還沒吹完,她已經是「傷心一掬淚如雨」,唱不下去了!

美智子女士和我「同是天涯淪落人」,將來我或許也會是個流落異鄉的癌末病人。若有義工唱〈雨夜花〉給我聽,我又何嘗不會「掩泣」而「青衫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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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安寧療護中心,護士就說三號病房的Lucy小姐很沮喪,要我去Cheer her up. 激勵、 安慰她。) 我進去向她問候,但她卻一直凝視著天花板,不吭聲,只好問她﹕「我來唱一首台灣民謠給妳聽好嗎?」她心不在焉地說聲「OOO. K.!好好好吧!」我就用台語唱〈Ia-Soo Thiann Gua 耶穌疼我〉。唱完了,她微笑地說「That is not a Taiwanese folk song. It is “Jesus Loves Me"!. 那不是台灣民謠,那是 〈耶穌愛我〉!」接著我就用口琴吹〈What a Friend We Have in Jesus 耶穌恩友〉、〈Jesus Loves Me 耶穌愛我〉和其他聖詩給她聽,她也跟著唱了起來。

一星期之後,我再回去看她,問她要我吹那些歌給她聽?她回答說要我吹那首「台灣民謠」。我說﹕「那妳就跟著唱喔!」我一邊吹一邊聽她唱,發覺她唱的不是英語,就停下來問她到底是用那種語言在唱?她說﹕「It’s in Spanish 是西班牙語。」我說「Don’t you try to fool me! I know it is “Cristo me ama, bien lo se.” in Spanish! But that was not what I heard. 妳可別想耍我!我知道西班牙語歌詞是﹕Cristo me ama, bien lo se. 我可沒聽到妳這麼唱。」Lucy 哈哈大笑地說﹕「I was pulling your leg. 我是在開你玩笑。I just made it up!那是我臨時瞎編的歌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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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語

小學畢業時我考上某中學初中部,七舅媽給我的獎品是一支日本名牌蝴蝶牌的口琴。這六十多年來,我到處流浪,最後寄寓異邦,沒想到這支老口琴還在身邊,而且是我當療護義工的「道具」。

昆蟲學家將昆蟲破蛹殼外出成為成蟲的過程,稱為「羽化」,在蝴蝶裡,倒是頗富機趣。宋蘇軾〈前赤壁賦〉云:
「飄飄乎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世稱仙人能飛昇變化,所以得道成仙,叫「羽化」。蝴蝶羽化雖非「成仙」,卻是象徵「解脫」。

原籍瑞士的生死學大師伊莉沙白‧庫伯勒-羅斯醫師(Elisabeth Kübler-Ross,M.D.),早年在波蘭協助安頓第二次世界大戰戰後的難民時,去參觀過希特勒集體殘殺猶太人的集中營。她發現營房木頭牆壁上,到處刻畫著蝴蝶。當時她無法了解「蝴蝶」,對於那些即將被置之死地的猶太人,究竟有何意義。此後二十五年,羅斯醫師從協助無數瀕死病患,安詳面對死亡的切身經驗中,領悟到「蝴蝶」的人生涵義。原來,當人們在這塵世克盡己職之後,一待機緣成熟,我們就會拋棄肉身、病痛、恐懼和人生的一切煩惱,像一隻破蛹殼的桎梏而出的蝴蝶,飛回上帝的身邊。那些瀕死的猶太人所刻畫的蝴蝶,就象徵著他們對死的體悟,而能視死如歸。

如今我當安寧療護義工,每次有病人「羽化」,回到家看到院子裡那些會翩翩飛舞的「花朵」,使這學昆蟲學的我,更加瞭解了「蝴蝶」所蘊含的人生真諦。羅斯醫師也於2004年8月24日「羽化」,飛回上帝的身邊了。(作者僑居馬里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