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炳全>籠中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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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早上陳秋泰從家裡騎著摩托車載了一大片解說牌,背個旅行袋,裡邊裝了些他想可能用得著的東西,將車子停在公園門口,提著解說牌,步向林蔭中的大鐵籠,才七點,公園裡就人潮熱絡了,有些人五點多天剛亮就來,已走完一大圈要回家了,林木繁茂的公園散佈三四十人一群,有的打太極拳,外丹功,練社交舞,元極舞,劍舞,打羽毛球,蹓鳥等等,有一片由大樹環抱的空地,一百多位中年婦女隨著快速節奏音樂在跳有氧舞蹈,教練穿色彩艷麗的緊身衣顯出柔軟靈活的身材,她舞蹈的動態實在優美,難怪跟班的學員那麼多。陳秋泰從背包的口袋取出鐵絲,先將解說牌四端連結在籠網上約五尺多高處,又拾一大支掉落的樹枝,將籠裡見得到的蜘蛛網揮去,從背袋拉出可折摺的小帆布椅,再取出一小疊報紙。

剛開始沒人注意他,可能以為他是公園的員工,他將小帆布椅放在籠內陰涼的地方坐著,隨處張望樹林間來來去去運動健身的市民們,過了七點半,才見Rosa遠遠地向他招手,她手持一台迷你掌上錄影機,先照那片一公尺見方,當中可對折的解說牌,有兩對穿早覺會夾克的老夫老妻正在看解說牌上面的文字,又探看籠中人,其中一位老太太向Rosa問:

「內面彼位少年的是在做什麼?」

Rosa 指著陳秋泰說:「他是一位藝術家,今天他是在表演,一個人關在籠子裡當動物被觀賞。」

「你要關在內面幾日呢?」老太太望著籠內問。

陳秋泰起身很有禮貌地回答:「只有今天一日而已,請多多指教。」

「指教是不敢當,阮頭家少年時因為參加讀書會學北京話,被國民党抓去火燒島關五年。出來後,不但找不到工作,要繼續讀完大學也不可能,實在悽慘落魄。」老太太指著身旁的老先生說。

Rosa聽了肅然起敬地回答:「哦!失敬失敬,那一定是五十幾年前的事件了,現在是民主自由時代,白色恐怖老早沒有了,他只是好玩地關一天而已,他是吃飽換餓,無聊找麻煩。」

老先生聽了微笑地說:「雖然講是民主時代,總統也是自己人選出來,只是報紙、電台、調查局、法院和軍隊都還是他們的人在掌握,少年人還是卡巧一點卡好,怎會愚到把自己關在籠子裡呢!唉呀!實在不知苦呀!」

陳秋泰聽了,轉身向老先生一鞠躬,問道:「歐吉桑,是掠去關時艱苦亦是放出來後也艱苦呢?」

老先生將近八十歲,氣色相當不錯,只是頭髮幾乎全白,腰背還挺直有力,雙手握住籠網,輕嘆一口氣說:「唉啊!幾十冬前的故事了,既然你少年的想要知影,我就老實跟你講,入去師大才讀一學期,無緣無故地和幾個同學半暝被掠去,不知有幾百人同時被關在青島東路,日夜輪流刑求,生死操在特務手中,彼時內心最恐怖,有幾個在哀豪聲中被拖出去槍決了,我因身体勇壯,又不知要講什麼求情的話,所以被修理得上厲害,為著療內外傷,我偷偷地飲五天自己的尿,是少年練拳頭時老師父教的,果然傷勢恢復比同伴們快,一個月後被判送去火燒島,大家都鬆一口氣,苦的是驚慌的父母,每禮拜都有警察陪特務來厝裡搜查,三個月後才接到我由火燒島寄來的信。因為實在沒什麼罪証,關五冬後放回台灣,親像點油做記號,親戚同學大家都走避,我最後不得已在鐵工廠找到工作,大概是老板看我工作打拼做人誠實,三年後竟然提親,真慷慨地將他第二女兒許配給我,你看,她就是我牽手,也是我再生恩人啦!」老先生拉起老太太的手,贏得在場十來人的同情和讚美。

眾人散去後,陳秋泰轉身在籠中慢慢地繞圈,回想剛才歐吉桑的故事是那樣的真實,卻又在廿一世紀的台灣社會彷彿從來沒發生過,總有人幫他們記錄起來吧,他想。萬一自己無心的籠中表演,突然晴天霹靂從此被囚禁五年,陳秋泰真的無法想像出會是怎樣的後果,他將失去一切的一切嗎?

外邊風景實在賞心悅目,碧綠樹林之間,前有草坪,後有小溪流,宛如身置高級莊園,毫無人在鐵牢中失去自由的恐懼感。草坪左端有位大約七八歲穿花裙的女孩,拉著她阿公粗壯的手往大鐵籠走來,「阿公!阿公!你看那籠子裡邊有個人哪,我們去看好嗎?」

「好啦,不會是人在裡邊吧,別太靠近了。」頭髮半白的爺爺在草地上邊走邊定睛往籠中一看,陳秋泰戴一副黑框,鏡片會反光的淺藍色的太陽眼鏡,向阿公阿孫招手表示歡迎。

「阿公,他在裡頭幹嘛!」小女孩看到裡邊不是危險的動物,就用小手攀住籠網,抬頭問她阿公。

「我也不知道,有點奇怪,是誰把他關在裡面?記得以前這籠裡曾養了幾隻猴子。」

「阿公!那邊有個牌子,我們去看,阿公可以唸給我聽。」

「安安上學校,也認得好多字了,妳看不懂的阿公才唸給妳聽。」安安跑過去,指著牌子最上頭的大字唸起來,「人,旁邊的ABC我也會唸,H-O-M-O    S-A-P-I-E-N-S。」

「阿公,那是什麼意思?你說嘛。」爺爺顧著讀下邊的解說,

「等一下,阿公看完再唸給妳聽。可直立用雙腳走路,腦部發達,會語言文字,雙手靈巧,懂用工具,善於建設與破壞,喜群居易互鬥。源自東非,三十萬年來移居全球各地,雜食,以狩獵、種植、畜牧為生,壽命可達一百二十歲。……」

正在唸時,身旁有二個男孩本來拿著水槍躲在樹後互相射水,看到籠中有人就好奇地跑過來圍觀,其中較矮的頑皮孩子水槍對準就射向陳秋泰,他笑嘻嘻地好像享受突如其來的陣雨,小男孩射光了水槍,興沖沖地跑向噴水池去裝水,較高胖的男孩趁機從後面向小男孩射水,只聽他連聲叫喊越跑越快,陳秋泰拍手蹈足哈哈大笑。

「阿公,他會講話嗎?我想問他為什麼被關在這裡?是不是不乖被老師罰的?」

陳秋泰聽了搖搖頭,表示他不是被罰的。安安看他聽懂就朝著他問:「你渴不渴,要不要喝養樂多?我袋子裡有。」

他笑著搖搖頭,指著鐵籠上(請勿飼餵動物)的牌子,又走回坐在小凳上,望著遠處互相追逐的兩個男孩。

五月的空氣在陽光下開始悶燒,陳秋泰脫下濕濕的短襯衫,露出少晒太陽白晰的上身,涼快多了,休息才幾分鐘,兩個男孩又一前一後奔向鐵籠,而且各站一邊,高昂亢奮地宣佈要開槍了,陳秋泰身上頭上連續中了幾槍水柱,在籠中亂跑亂跳,頭髮濕了,短褲也濕漉漉。站在籠旁的安安看了心急,「阿公!他們怎麼那樣壞,欺負人,他好可憐哦!」

陳秋泰笑哈哈地赤著腳跑到安安跟前做個鬼臉,叫她放心,只是水槍沒關係。這時圍觀的遊客多了起來,有的看解說牌,有的指指點點,有的看他落水雞狼狽相,也跟著開懷大笑,不知那位最先開始丟銅板進鐵籠,其他一些遊客也跟著丟銅板給他,他雙手抱拳一一道謝,卻也沒去拾取銅板。五分鐘後,兩個男孩又從噴水池裝水回來,準備打籠中活靶。

這回陳秋泰吹了一個紅色的氣球,用橡皮筋把它套在頭頂上,指著跟頭一般大的紅氣球,要兩個男孩輪流用水槍射向氣球,他忽左忽右地移動,看誰射中次數多,這樣省得他到處亂跑,遊戲帶來高潮,觀眾又紛紛丟銅板或紙鈔進鐵籠,安安看得糊里糊塗。

「阿公,他們給他錢幹什麼?」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看他好玩好笑又可憐吧。」

沒隔多久,一位穿灰綠色制服的公園管理員大概是聽到消息,急急忙忙快步衝向鐵籠,

「在裡邊幹什麼!出來!出來!把東西收拾好,別鬧笑話了,好好的人不做,偏要當猴子被耍。來,出來!」管理員拉開籠門,等他出來。這時Rosa擠到籠門邊,向管理員解釋,「先生,讓他在裡邊多呆一會兒吧,這位大少爺覺得日子無聊,想當猴子,你們公園有什麼樣的表格可以填寫申請麼,他是唸藝術的,他很喜愛嘉義公園,他認為把自己一個人關在公園的鐵籠裡也是一種表演藝術。」

管理員聽了這位臉蛋兒甜美,雙頰白裡透紅像水蜜桃,講話不急不徐討人喜歡的小姐一番話,焦急的心情稍為緩和下來,

「這個人是誰?妳是他的同學嗎?」

「是啦!他叫陳秋泰我叫林麗玫,下星期他要交一篇報告給研究所,他拜託我幫他拍錄影帶,和幫他向您解釋,免得被警察抬去精神病院。再讓他多呆些時候可以嗎?拜託啦!」管理員看看旁邊十多位觀眾臉上掛著同情與期待的眼神,似乎跟他一樣被這位女研究生說服了。

「日頭落山前大概可以,可是裡面弄得又濕又髒,大家丟錢又丟糖果,實在不像話。」

「那兩位小朋友現在知道有人在拍錄影,大概不會再向他射水槍了,人家捐的錢我們會清點湊個整數,捐給嘉義公園,好嗎?謝謝你的諒解合作,等一下!門還不要關,我拍一拍裡邊。」Rosa 踏高一步走進籠門,陳秋泰合掌向她稱謝,她只顧拍照地上的錢和籠外觀眾,沒料到那位較矮調皮的男孩忽地把籠門碰鏘一聲關起來,Rosa嚇一跳差點把掌上的迷你錄影機掉地上,弄得籠外數十位觀眾哄聲大笑,一位男士脫口說:「男生女生送做堆,明年我們好抱孫。」大家聽了更笑得前俯後仰,只是安安沒聽懂,急著把籠門拉開,好讓Rosa出來,Rosa鬆一口氣踏出籠門,拍照一下安安紅潤可愛額頭有些小汗珠的臉,然後抱起她來親一下臉頰。「妳好乖哦!救了阿姨,妳叫什麼名字?」

「我叫安安,今天阿公帶我來公園玩。」

Rosa又幫安安和阿公合照。那兩位惡作劇的男孩怕被照上,遠遠地躲著。Rosa還是回到離大鐵籠十公尺外的小樟樹下斜靠樹幹坐著,將綠色散佈紅色小圓點的陽傘撐開,掩護她的拍照。

近午,參觀的人群漸漸減少,陳秋泰打開一瓶礦泉水,喝了一大口,想起今早袋子裡有一粒媽媽包的肉粽,就找出來吃。在五月節吃竹葉包的粽子,是江南華人二千多年來的習俗,聽說起因是為了紀念楚國愛國詩人屈原,陳秋泰是讀過這位失意的詩人寫的「離騷」,覺得以死明志也改不了昏君佞臣的糜亂,投江自盡是不值得效法的。屈原有篇題為「抽思」的文章,他很喜歡其中的一小段:美不由外來兮,名不虛作,孰無施而有報兮,孰不實而有獲。他阿公為了慶祝他高中畢業,特別用蒼勁的草書揮筆一幅,讓他掛在書房裡,引為座右銘。

飯後有點愛睏,陳秋泰背靠著圓形鐵籠中央的圓柱,兩腳斜伸,雙手輕鬆地放在腹肚上假寐,不知隔多久,耳邊好像有人叫他,

「陳秋泰,陳秋泰,你在這兒幹什麼?我是張春雄的哥哥啦!」秋泰睜眼一看,果然是張大哥在籠外叫他,

「張大哥您好,來公園散步嗎?我今天是來表演啦!」

「到底是唸研究所的比較新潮,你很久沒來我家坐啦,春雄歷史系畢業後,運氣不錯,在中學教書了。」

「我在一個月前有跟他通過電話,他送我一篇關於畫家陳澄波的歷史小說,寫得很有特色,我曾提供他一些資料。」

「是啦,你倆都喜愛美術,我們家只開小雜貨店,不像你爸爸那樣賺多錢,所以春雄他不敢要求去唸美術系。最近我比較關心台灣的生態,越跟大自然接近,我越能感受台灣的美,我用相機照了不少樹林中的花草和蝴蝶鳥類,等那一天整理成CD,我會送你一張。」

「其實張大哥您畫得最好最有藝術天份,如果您繼續畫下去,我們嘉義又會多一位張義雄大畫家,聽說您現時是在銀行上班,還畫畫嗎?」

「上台大忙著兼家教就沒再畫了,今天我是帶女兒來公園寫生,她才幼稚園大班,已經得了幾次獎了。你看,她跟媽媽在噴水池樹底下,你應該帶畫具來才對,不要傻傻地坐在裡邊,好,再見,我回去看她畫得怎樣,說不定帶她來畫籠中人。」陳秋泰目送張大哥走向噴水池。

陳秋泰記得好友張春雄寫的故事,在二二八事件之後局勢動盪之時,畫家陳澄波天真地陪同十幾位民意代表帶著禮物去嘉義機場,試圖與來自祖國的駐守軍隊溝通。陳澄波在日本深造美術之後,曾特意到上海美專教油畫,甚至學中國話和加入中國國民黨,沒料到這一次溝通不成,反遭國民黨部隊逮捕扣押,在嘉義火車站公開槍決前被綁遊街,那批一路逃亡到台灣反被熱情的民眾歡迎的阿兵哥,竟然在全市市民的注目下,毫無天理的蠻橫地槍殺九位他們最尊敬的鄉賢。

陳澄波在日本帝展首度入選,是嘉義市甚至是全台灣的榮耀,他遊歷全島各地用彩筆留下許多台灣風景,沒料到熱心年壯的現代畫家下場如此悲慘,前年剛落成的嘉義市博物館,頂樓就是陳澄波紀念館,陳秋泰去看了好幾回,雖然陳澄波不是他們陳家直屬的親戚,不過陳秋泰總是感受到自己身上流著不少陳澄波對真善美執著的血液。在高中時期他熱中美術的學習,家裡人以為只是消遣興趣,不以為意,要考大學時聽說他想進美術系,他阿公和阿爸都反對,他後來才知道畫家陳澄波的下場,帶給他們內心不可磨滅的憤怒和震撼。台灣的國民黨政府陰錯陽差地以這位油彩化身的陳澄波被槍決日訂為美術節。

今天要來當籠中之人,他是不敢讓家人知道,他的阿公是小學教師,琴詩書畫皆屬上乘,只因身為台灣人不肯卑躬屈節,只好自彈自娛,平平淡淡長壽而終。他阿爸則將豪情轉移到運動球賽,也喜歡唱卡拉Ok,就是很少參加社團活動,戒嚴解除之後,比較常帶他去觀看美術展覽。陳秋泰自認自己沒什麼美術天份,只是在美術的追求過程中,學會了對各種美術作品的鑑賞,他不羨慕當醫生或大企業家,錢財是身外之物,只要夠用就行了。

肉粽下肚後有點口渴,他從背包裡取出一小袋媽媽洗切好的蓮霧,分一半給坐在樹底下的Rosa,吃了幾個甜脆多汁的蓮霧,他身心舒暢,就把小圓凳移到鐵籠邊,背靠著籠網閉上眼睛,怡然忘懷是身處籠中或是身外的世界是在大籠中。他眼前忽然一亮,一隻白鴿被關在鳥籠裡,遙望窗外的青天白雲,那是誰的作品?一時想不起來,會是那位在白色恐怖初期毅然逃離台灣,到法國巴黎爭一席之地,和張大哥同名的張義雄印象派油畫家嗎?聽說美麗島事件之後他曾帶幾十幅畫到美國義賣,把全部的錢捐給台灣獨立運動,數年前他終於獲准返回台灣開八十歲回顧展,他的夫人也是位畫家,他的自傳曾在深具本土意識的自立晚報連載,原來張義雄他是有夢想的嘉義小子,竟敢違抗父命,去日本不學醫,寧可打苦工學畫圖,張義雄大概是受到陳澄波在日本的成就所激勵的吧。台灣前輩畫家的作品在一黨專政結束後,一夕之間身價百倍,各美術館及收藏家爭相競購,作品專輯紛紛出籠,美術系也開始熱門,考藝術研究所不僅要準備多件拿得出門的作品,還得通過筆試和口試,可說是擠破了頭才進得去。

午後的嘉義公園是有點濕熱,沒半絲風,樹梢上頭的天空灰白茫茫,据說是受汽車排氣污染和來自中國北方的沙塵暴影響,陳秋泰有點想念藍天白雲和嘉南地區夏日午後特有的西北雨。剛才公園管理員的問話,這個人是誰?二十歲出頭的陳秋泰每天生活在往前衝的快步調,沒空也沒心思去想「人」是什麼東西。這次表演主題既然是「人」,他趁機會讀些人類學和醫學的書,才知道人和其他哺乳動物生理構造相差無幾,五萬多種基因裡,百分之九十九都一樣,而人類卻是所有動物中最晚才出現在地球上的,其他數萬種的動物和昆蟲論年資都是人類的前輩老大哥。

前任李總統曾說身為台灣人的悲哀,陳秋泰不理解老人家講這句話的意思,如果和同時代的歐美人相比,台灣人的境遇當然是淒慘又悲哀,和非洲亞洲落後地區比較又值得慶幸感恩了。為什麼強國要壓榨或侵略弱小的國家?殖民主義不是隨二次大戰而結束了嗎?國民黨「光復」台灣之後為何延續日本的殖民政策?設定國語、國文、國劇、國樂、甚至國畫,目的是要消滅台灣人的自主意識和現代國際觀嗎?從優生學的角度來看,台灣人四百年來混合平埔族,閩粵人,荷蘭人,日本人,和中國人等等族裔的基因,也許是最進化的族類。陳秋泰從來沒想這麼多這麼遠,聽教授說解嚴十年後的台灣藝術活動,幾乎增進百倍,全台灣任何一天的美展,比戒嚴時期一整年365天的美展更豐富。要抹殺人民的創作力,不需牢籠監獄,只要殺雞儆猴就夠了。又聽說戒嚴法剛解除不久,台北市現代美術館的女館長,一早上班時發現館前展出一大具紅色的塑形,她焦急地命令工友將它改漆成藍色,卻遭藝術家的嚴重抗議,要求道歉賠償,最後頑固且有黨中央靠山的館長,不得不屈服於新時代的輿論又將它漆回成紅色。這些是進了研究所才聽到的故事。

跟他爸爸同一輩的幾乎沒什麼出色的藝術家,除了林懷民,舞蹈家林懷民他父親曾擔任過嘉義縣長和內政部長,叛逆的小子留學美國時竟然一腳跳上舞台,樂舞不疲,返台後籌辦雲門舞集,三十年來一而再地顛倒傳統思維,終於享譽國內外,反而他父親的大名早被人遺忘,或只記得他是舞蹈家林懷民的爸爸,大學時陳秋泰觀賞過雲門淒美飛躍的演出,內心有一股想去扣門的衝動,舞蹈不該是女生的專利,男生也一樣可以發揮啊!最後還是懶,怕操練流汗受傷而止於欣賞。不過那學期他畫了幾十張健美身材舞者的素描。

有一對情人從他後邊走近鐵籠來看他,他看那位男生有點面熟,會是他在小學或中學的同學嗎?一時想不起來,女的盯著他赤白的上身直直看,他開始臉紅耳根發燙,他撿起濕掉又乾了的報紙,半遮住臉看報,還好,三四分鐘後,男的把女的拉走,轉身往拱橋那邊去了,陳秋泰鬆了一口氣。

沒隔多久,一對夫妻帶一位大約三四歲的小男孩來到草坪上,先生拿著錄影機跑前跑後照,少婦手上拿一隻風箏,她叫小男孩雙手舉高風箏站在草坪另一端,然後她拉著線往鐵籠這邊跑,風箏是有飛上樹梢高,小男孩高興地拍手叫好,但是天上沒風,媽媽就得往後拉移,風箏還是不爭氣,緩緩地降落在草坪上。這樣重複第二次時,這位漂亮的媽媽拉著長線往鐵籠跑,陳秋泰的眼睛被她耳垂掛的蝴蝶耳環鎮住了,他趕快取下太陽鏡仔細一瞧,果然跟他珍藏的那一對是同一模樣的景泰藍,難道這位幸福的媽媽會是她?兩人相距不到三公尺,只是四年多沒見面,但見她更豐滿更成熟了,由於她戴墨鏡髮型又不同,實在無法指認,何況陳秋泰又不知道她的名字,更重要的是眼前這幅春郊風箏的彩畫,容不下一個陌生人在圖畫裡。陳秋泰深吸一口氣,背過身,腦海裡往事雲煙,如夢似幻,一幕又一幕歷歷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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