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雪華>橋載風情<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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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醇香肉粽

1960年代一個星期五的下午,在臺灣師範大學圖書館旁邊的一間課室裏, Joey神父正在教授英國文學史,他講述希臘神話裏女妖賽壬(Siren)的傳奇。他說:塞壬坐在地中海一個小島的磐石上,當時風平浪靜,她一面梳理披肩秀髮、一面唱著嘹亮動聽的歌曲。

Joey神父是美國人,約三十開外,他教英國文學史的時候,喜歡抄英國口音。他挺拔的身材、深褐色的頭髮配著白皙的肌膚、泛紅的面頰、英俊的五官、筆挺的黑色神父服、一幅文質彬彬、博學多聞卻與世無爭的風貌, 羡煞無數情竇初開的女學生,他成為女生們暗戀的情人。她們通常不以“Father” 稱呼他,只叫他“Joey”,後來“周瑜”成為這位英俊教授的外號。這位周瑜生逢適時,沒有孔明再世,他成為天之驕子。

前些日子,周瑜在課堂上宣佈他將結婚的喜訊,邀請學生們參加他的婚禮,許多女生掩不住黯然失望的神情。

周瑜的婚禮上沒有小喬,原來他的新娘在天上,那就是上帝!

課堂上,周瑜帶著迷茫的神情,戲劇性地哼著女妖的「無言歌」,富於磁性的歌聲將學生們牽引到一個中古歐洲的綺麗海島,他們陶醉在美與愛的冥想裏。

坐在靠窗的蓮華幻想女妖的美艷和船夫的失魂。她想:既是女妖,則無所不能,如果金髮碧眼的美女唱著臺語和華語情歌,她會更加神秘和迷人!於是蓮華為塞壬作了兩首歌詞:

臺語

寂寞暝  思念你
思念你我來做陣
過著快樂的日子

寂寞暝  思念你
思念你的笑容
你的溫柔可以(e6 sai4)安慰阮的憂愁

寂寞暝  思念你
思念你的形影
想要永遠隨你行
想要予(ho6)你疼
想要予(ho6)你知
這是阮心聲

華語

月兒明 風兒輕
潺潺流水伴蟲鳴
儂來吟 君來聽
歌兒詞兒述傾心
今宵醉人儂君情
今宵醉人儂君情

周瑜繼續講述:

「船夫陶醉在誘人的歌聲裏,張望著、張望著,尋找歌聲的來源,
啊!是一位長髮飄逸、窈窕嬌媚的美女坐在磐石上,朗朗吟唱!船夫迷醉了、迷醉了!水香霧茫,他奮力向小島划去!
忽然興風作浪﹑漩渦激蕩!看!那洶湧的白波裏,什麼在翻滾?
啊!閃耀的鱗片﹑長長的身軀﹑有觸鬚和龐大的頭顱!
巨龍!巨龍在翻滾!
船夫眼花繚亂!船隻顛蕩!捲入了漩渦、白浪!」

蓮華清楚地聽到了水聲,轉頭看向窗外,原來是西北雨,那是臺灣暑夏常有的氣象,不是大海波濤,更沒有巨龍。忽然,她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跑到二十多公尺外的一顆大樹下避雨,那個身影先躲在樹幹後面,然後迅速地探頭窺覬教室,又藏匿樹後。蓮華並不驚嚇,因為圖書館旁邊有一棟工業教育大樓,它們和兩間英語教室以及一棟二層樓英語系辦公室一同圍在高高的水泥磚牆內,這幾幢建築雖是師大校園的一部份,卻和主校園隔街而立。它只有一個進出口,又有守衛,麻煩份子若是來此,則不易逃脫。學生們在這塊靜謐安祥的園地裏頗有安全感。這兒除了學生和偶爾的訪客以外就只有樹木、花草、飛鳥、蝴蝶、藍天、白雲、或者雨景、月亮、星空。

瞥見神秘的身影以後,蓮華已經無心專注周瑜的授課了,她好奇地不時往大樹望去,盼望身影再次出現,以便發現究竟。

哦! 那是德發五叔!當身影再探頭時,蓮華一眼就認出他:個子稍矮、不胖不瘦、棕色的肌膚、微凸的嘴巴帶?稚氣的微笑,平和的面容給人一種和藹的安全感。他現在和蓮華第一次看到他時,穿著一樣:褪了色卻非常乾淨的藍襯衫、灰色運動帽,褲管過大的卡其長褲,他的布鞋特別新穎時髦!五叔的兩手抱著一個包袱,仍然躲在樹幹後面探頭探腦,蓮華看得不禁噗哧笑出來。

「Sophia, 妳正在扮演女妖對船夫傳遞迷人的笑靨嗎?」

教授的問語含帶幽默,卻沒有揶揄的意味,他總是那麼溫和可親。學生赧然,回以一笑。

其實,許多女生?了博取周瑜的注意 ,有時候會佯裝上課不經心,周瑜就會輕呼她的名字。蓮華無意「欲得周郎顧,時時誤拂弦」。對於周瑜,她只有欣賞,沒有情迷,因為她早已心有所屬。

蓮華以天真的眼神注視教授,卻什麼都沒聽進耳,她只在盤想如何去和五叔見面而不被同學們注意到。通常來校園看學生的長輩都是西裝筆挺的紳士或者打扮入時的貴婦,可是五叔……

(2)蓮華家居臺中近郊,為了上大學而第一次離鄉,移居臺北大都市。離家之前,父親第一次向她提及德發五叔,並且說他和五叔從小就被領養,不久以前才互相取得連絡。

父親囑咐蓮華上臺北以後一定要去拜訪從未謀面的五叔,於是她在開學之前,搭公共汽車去北投。

五叔的房子和家具雖然簡陋,卻是一塵不染,客廳的一半堆放各式各樣、大大小小的新鞋子。

叔叔和嬸嬸一見蓮華,對她親切有加。堂弟阿吉是叔叔的小翻版,臉上一樣掛著稚氣的微笑。嬸嬸身材苗條﹑穿?樸素、淡紫色的衣裙合身潔淨、頭髮在腦後梳一個髻,說話時面帶微笑,看來純樸美麗。她煮了一桌豐盛的臺灣料理,強留蓮華吃晚飯。

「蓮華,臺北離這兒這呢近,妳要常常來,置(di3)臺北妳攏無別個親戚,這就是你的厝。」

溫馨的親情使蓮華感動。

「蓮華真敖,讀大學,後次要做英語老師。」叔叔讚美著。

「阿發,你細漢的時,若是好好讀書,現在就免置(di3)菜市仔賣鞋。」

「阿嬸,妳和阿叔這呢快樂。無一定大家攏要讀大學。」

「是啊!做人歡喜就好。我若讀大學﹑做大事業,就不會娶妳。我不愛做大事業,因為我愛妳!妳看那個常常給(ga6)咱買鞋的陳董太太,那呢赤、那呢惡!陳董攏無我這呢快樂!」

「你就是這支鑽石嘴,講佮(gah5)糊蕊蕊!才會把我騙騙來和你結婚。」

「真的啦!我對妳也不歹,吃飯飽攏會給(ga6)妳講:『阿禮仔九桌 !』」

「阿叔,什?是『阿禮仔九桌』?」

「那是汝(lin1)阿嬸教我的。她說,日本人對人講:『多謝!』就說:『阿禮仔九桌!』」

「汝阿叔學日本話攏給伊(i1)想做臺灣話來記,發音無準。」

「不過好記,人聽知就好。」

「每次阮爸若講:『阿禮仔九桌!』我就講:『阿禮仔十桌!』」阿吉插嘴。

「什?是『阿禮仔十桌』?」

「那是阿吉黑亂講的。我若用臺語講外國話,他就黑亂講、黑亂笑。」

德發又繼續說:

「阿玉仔,我也真惜妳啊,攏不甘予(ho3)妳洗碗,碗攏是我在洗。人講『孬孬翁、吃不空』,免嫌我啦!妳看陳董置(di3)他的太太面前乖佮(gah5)若像『一隻龜』,置他太太後面在(di6)玩查某!」

「蓮華,妳和五個朋友住做伙,要轉去的時,一人拿一?拖仔鞋予(ho3)她們穿。」嬸嬸說。

「不好啦,拖仔鞋留著賣。」

「無要緊,朋友同齊住置外面,就愛互相照顧。汝做朋友有多久了?」

「阮初中和高中攏是同學。現在讀同一個大學,希望大學畢業了後,擱去同一間學校教書。」

「哇!真好啊!有這呢好的朋友是一種緣分、一種福氣。」

飯後嬸嬸不放心蓮華一個人坐夜車,堅持要叔叔陪她回校舍。那個晚上她順便帶叔叔到這兩間教室外面瀏覽一下,也告訴他:每天下午她都會在這兒上課。就是這句話,今天叔叔才可以輕易找到她。

下課鈴響,雨早已停了,蓮華故意慢慢地收拾書本,等所有同學都已離開,她才緩慢地走向大樹。

「五叔,你哪會來?」

「妳看!我給妳拿這包肉粽來!明天是肉粽節。阿嬸綁的肉粽真好吃。」德發興奮地打開手中的包袱。

「啊!有粽噢?我聞到香味了!」Joey神父 的臺語略帶美國腔調。

「你會講臺灣話喔?!」德發驚奇地問,瞪大眼睛、抬頭看著這位比他高出一個頭的美國神父。

蓮華這才發現教授跟著她的背後走來,她靦腆地介紹:

「阿叔,這是阮的教授,Joey神父。

Father Joey,這是我的五叔,叫做德發。」

「蓮華,妳講他是什麼神父?」

「Joey神父」

「擱講一遍。」

「Joey神父」

「叫做『祝他神父』?這就是他的英文名?那這樣就好記了。」

德發指向蓮華說:「祝你快樂!」,指向大樹說:「祝他賺大錢!」,指向Joey神父說:「祝他神父!」

「是啦,我是『祝他神父』。」

「祝他神父,你的臺灣話哪會講佮(gah5)這呢好?」

「阿叔,你知嗎?我會變魔術,碰到什麼人,就會和他講同款的話。」

「真正的?」

「不是啦,阿叔!教授在和你講笑。」

「喔!你真愛講笑!」德發本來不自在的神情,現在已經煙消雲散了。

「阿叔,….」神父還沒說完話。

「你叫我阿叔?好啊!我做你的阿叔。你看!阿叔拿肉粽來予(ho3)汝吃。」德發得意地說。

「阿叔,教授是給你稱呼稱呼,他不是真正要做你的甥仔。」

「阿叔,我做囝仔的時,阮爸爸帶我從美國來臺灣,阮住過臺灣真多所在,都市、鄉村攏住過,臺灣真水!我真愛臺灣的阿公、阿?、阿伯、阿叔、阿嬸、囝仔兄和囝仔姐,他們攏真老實忠厚。」

「真好啊!莫怪你的臺灣話講佮這呢好! 來!來!肉粽燒燒,咱來吃肉粽。」

「這是你要予你的查某甥吃的。我免吃啦。」

「無要緊!你看,這呢多!我會叫『阿嬸』擱綁。我是你的『阿叔』,當然要拿肉粽來予你吃。」德發把「阿嬸」「阿叔」說得特別慢、特別清楚。

「好啊!咱來坐置樹仔腳吃,剛才雨只落一點仔,這兒無濕。」

蓮華和教授分坐五叔的兩旁,五叔為他們左右分粽子,接著,教授和工人一面吃粽子、一面侃侃而談,猶如「他鄉遇故知」,沒有蓮華說話的餘地。於是蓮華一面品嚐嬸嬸的美味肉粽、一面欣賞天邊雨後的彩虹,那是大自然美麗的奇景,只要有機會,她總是守望著七彩繽紛的彩虹,直到它被風載走。
她曾為彩虹寫下:

彩虹橋
載著天光雲影 迢迢天涯來
妳的七彩璀璨 可曾沾了一路風塵?

跨越銀河 歇息
偕同牛郎、織女
瞰賞人間美景
高山 叢林 幽谷 草澤 海洋 河川 建築 平野

穿梭的人影
反映妳的綺麗

天上的風
請輕輕載扶 不要拍碎彩虹
路過家鄉 傳送我的思念

「肉粽這呢好吃!」

「是啊!臺灣肉粽是世界上好吃的!阮牽手真敖煮吃,臺灣料理每樣她攏會煮,肉粽、碗粿、肉羹、芋粿、菜頭粿、米篩目、牡蠣煎,攏煮佮真好吃!她也有讀過書,會講日本話。我做囝仔的時,不愛讀書。阮牽手教我講日本話。學一種新的話,實在無困難,只要給它想做臺灣話來記就好啊。日本人講『菜真膨派』叫做『五支粗杉仔』,『真好吃』叫做『予伊死』,『多謝』叫做『阿禮仔九桌』。用臺灣話來學外國話真方便。臺灣話實在好聽擱好用!」

「這樣我也會,請你替我給(ga6)你的牽手講:我也有吃肉粽,也有給(ga6)」她講:『五支粗杉仔、予伊死 !阿禮仔九桌。』」

「阮阿姊剛去美國的時,不會講她住的厝那條路的英語名是什麼,尾仔,想來想去,想到『卵葩路』,她就會記得。」

教授和學生同時一陣臉紅,互相窺視一瞥。

教授說:「我想那是La Paz Road」。

「是啊,『卵葩路』!我一講,教授就聽知。」

「五叔,那聽起來真奇怪。」蓮華低語。

「學講一種話,不可以驚見笑,這樣才學會。教授,您講對不對?」

「阿叔講了真對。」

其實,蓮華回憶自己第一次學意大利歌「Santa Lucia」的時候,也是把它想成臺語的「瘦佮搓死啊」,雖然不雅聽而且發音有待矯正,卻可幫助初步記憶。

德發靈機一動,問道:

「祝他神父,美國話怎麼講『感謝你』?」

「Thank You!」

「你擱講一遍。」

「Thank You!」

「『瘦球』?不是『大球』,不是『小球』,是『瘦球』?」

「對啊!」

教授和工人一直談得很投機,蓮華認為他們看起來像「王子和草民」,卻也是一對「相見恨晚」的新知。

「Hi! Father Joey!」偶爾走過的學生向教授揮手。

「Hi!」教授也揮手。

「嗨!來吃肉粽!」德發抬高聲音說著,也揮手。他設想大家都聽懂臺語。

教授和蓮華莞爾。

「蓮華,肉粽好吃嗎?」

「喔!真好吃!五支粗杉仔、予伊死!阿禮仔九桌!」

「祝他神父,我感覺真奇怪!以前日本政府管臺灣,就要大家學日本話,現在外省仔管臺灣,就要大家學外省話。阮囝講:置學校若是講臺灣話,就會罰錢還是予老師打!有時胸前要掛一個狗牌仔。」

「阿叔,那不是狗牌仔。那個牌仔面頂是寫『我講臺灣話!』」

「是啊!阿吉愛講臺灣話,常常被掛牌仔,人攏笑他掛狗牌。臺灣人講臺灣話有什?不對?有一工,若是美國來管臺灣,是不是擱要學美國話?臺灣人實在是要予臺灣人管才對,政府這樣變來變去,臺灣人真歹命!」

「你講的真有道理!無自己的國家就是有這種委屈。」

「臺灣人若是要予外國人管,我甘願予美國管。我做過日本兵,日本和美國相戰的時,我替日本打美國,結果日本輸,美國政府不但沒撿恨,擱派兵來保護臺灣。美國兵仔穿佮pa-li pa-li ,擱拿很多東西來救濟臺灣,叫做『美援』,人講『美援免本錢』,這句話就是從這兒來的。中國兵仔來臺灣的時,他們是予共產黨趕走,才從中國偷跑來。我看他們一群一群來,攏是穿破衣、脫赤腳、背草席仔。後來他們住臺灣,做官管臺灣人,臺灣人種田、做工來飼他們,他們擱叫臺灣人不可以講臺灣話,哪有這種道理!?」

「是啊,臺灣人真委屈!這我也知。」

蓮華悠然地欣賞天邊彩虹、吃肉粽,又聆聽教授和工人的談話。她想:工人雖稱不上「博學」,卻也是見聞廣泛而且經歷豐富。教授的演講以及工人的閒聊都可以傳遞給聽者寶貴的知識和信息。

教授說:

「阿叔,我住臺灣真久,普通看一個人,免聽他講話就知道他是臺灣人還是外省人。雖然蓮華的臺語講佮真好,我還是猜她是外省人。我給她講:她若是臺灣人,我要請她吃牛肉麵;她若是外省人,她要請我吃牛肉麵。阿叔,今仔日看到你,我知道她是正港的臺灣人!我要請她吃牛肉麵,來!咱同齊來去龍泉街吃牛肉麵,師範大學邊仔的龍泉街牛肉麵真出名!」

「祝他神父,我要緊轉去和我的牽手收攤仔,北投不知有落雨嗎?阮置菜市仔賣鞋,後次我拿幾?拖仔鞋來予你穿。啊!你的腳這呢大!沒要緊!我慢慢地找,會找到大?的。」

「免啦!阿叔,你常常來,予我練習臺語就好了。」

「你的臺灣話已經講佮真好啊!我講的攏是土話,你講的是紳士話。」

「土話、紳士話攏愛學。」

「我會常常拿肉粽還是臺灣碗粿來予汝吃,咱擱坐置這個樹仔腳吃,談天說地。你若還沒下課,我就站置窗仔邊等你,免躲置樹仔後,我不驚你看到我了。」

「阿叔,你要入來教室坐,我介紹你是我的阿叔,你可以學英語。」

「瘦球!」

「哇!你的記憶真好!剛才教你的英語你攏會記得。」

「這是看我要學還是不學。外省話我就不學!」

「和你講話真歡喜!請你給阿嬸講『五支粗杉仔、予伊死!阿禮仔九桌!』」

「哇!你的記憶真好!剛才教你的日本話你攏會記得。」

「後次你一定要予我請吃牛肉麵!」

「好啊!我要來轉啊。」

「阿叔,肉粽真香、真好吃。五支粗杉仔,予伊死,阿禮仔九桌 !」

「瘦球!拜拜!」德發揮手,腳步輕盈,漸漸走遠。

「蓮華,我現在知道妳的臺灣名,後次我攏要叫妳的臺灣名。現在咱來去吃牛肉麵。」

「阿禮仔九桌啦!我吃肉粽已經吃佮真飽,吃不落去。阿叔擱來的時,咱才去吃。現在還早早,我要置這兒讀The History of English Literature。」

「真好啊!坐置樹仔腳、草坡仔頂,看彩虹、讀文學,氣氛真好,莫怪妳的文學會讀佮(gah5)這呢好!」

「你要拿幾粒仔肉粽轉去嗎?」

「免啦。 妳和朋友住做伙,和她們同齊吃。」

周瑜微笑道別。

彩虹、草坪 、肉粽、親情、友情和師生情使蓮華體會:生命中的「美」、「善」和「愛」經常出現在一個人的眼前和身邊,只待我們去發覺、欣賞和品嚐。

風還沒有載走彩虹,蓮華捨不得回宿舍,她繼續坐在草坪上想著五叔、想著父親。

二、苦澀魚丸

蓮華的父親生於臺中,他排行老三,取名德禮。聽說他的兩個哥哥到海外當兵後,下落不明。他和四弟、五弟同時被三個不同的家庭領養,六弟是家中的寶貝老?,沒有送人。

領養德禮的是住在臺北近郊龜山村的一位鰥夫,當時德禮已經八歲。他上了幾年小學後,養父過世。他不習慣寄居叔叔籬下,於是離家出走,逃回臺中找生母。生母沒有讓他繼續上學,卻安排他在附近的一家銑工廠當學徒。他住在老闆家中兼打雜,如掃地、挑水、劈柴等,並且學了一身翻砂技能,卻忘記學校所學,目不識丁。

蓮華曾經問過母親:為什?祖母將兒子送人,卻領養女孩?當年臺灣家庭總是「重男輕女」,男孩不嫌多。難道爸爸和兩位叔叔命屬「佔大」,會剋死他們的哥哥所以給人領養嗎?一般人認為女兒是賠錢貨,有的家庭把她們送人,成為「養女」。在當年臺灣社會裏,「養女」為數不少。母親的解釋是:祖母不重視男孩,卻要多些女孩,她在自宅開一間酒家,女孩是她經營酒家的本錢。蓮華念高中時,曾經跟父親去酒家為他寫支票,所以,酒家是什麼樣的場所,她略知一斑。

很多家庭將養女命名「招弟」,期望她們為該家庭招來弟弟。可是祖母領養大姑,將她取名「招妹」,果然祖母連生兩個女兒。這三位姑姑確實為祖母的「事業」「增色」。六叔是唯一住在酒家裏成長的男孩。

蓮華沒有看過、也沒有聽人提過祖父。父親平時絕少帶她去拜訪祖母。

她上中學以後,向祖母拜年時,已經能夠覺察大姑不茍言談、舉止端莊,雖然眉目清秀卻含愁,她深信大姑之所以淪落酒家是祖母給予養女不可抗拒的旨意。蓮華是德禮的養女,她慶幸自己不像大姑那般被迫淪落!

二姑和三姑總是跟男人打情罵俏,有時還坐在男人的腿上。蓮華忖度她們的沉淪不一定是由於生母的強迫。

第二次世界大戰,日本戰敗撤臺,臺灣進入所謂「光復時代」,創業容易。德禮開了一間小型翻砂工廠,娶妻又領養蓮華。

工廠的經營曾經使德禮賺進一大把鈔票。他心善又慷慨。鄉間廟宇修建時,他捐贈一口大型銅鐘,懸掛在寺廟的天花板下面;神明祭典時,他曾奉獻一百個紅龜粿,祭典後與鄉民分享;他也曾為鄉間的節慶買一齣廟口歌仔戲。熱心公益和好客的性子使他受到鄰家街坊的歡迎。

德發是無業遊民,經常到三哥家吃飯、要酒喝,每次都是不醉不罷休,酒後又索錢。蓮華每次想到他,背脊就劇然冰冷。

年幼時發生的種種事情,蓮華所記不多,可是有樁痛苦的經驗卻在她小小的腦袋裏留下永遠無法磨滅的記憶。那是一個寒冷的夜晚,六叔和一些人來家裏吃飯,大家圍坐在一鍋熱騰騰的火鍋旁邊,母親抱?蓮華也在坐,記得六叔的酒一杯又一杯地喝,他的頭老是搖晃、搖晃,說話時手臂亂揮。突然他說:

「這魚丸仔真好吃!蓮華,要吃嗎?脫一領衫就可以吃一粒魚丸。」

蓮華還沒有思考就有人起哄:

「好!好!脫一領衫,吃一粒魚丸!」

蓮華不明白怎麼回事,只是望?母親。

「脫一領衫,吃一粒魚丸!」六叔又喊著。

父親說:「好,脫一領。」

媽媽幫忙脫衣服,蓮華拿到一粒插在筷子上的魚丸,吃著,不知味道。

「擱脫一領!才擱吃一粒!」

蓮華又拿到一粒魚丸,也聽見笑聲。

「擱脫一領!才擱吃一粒!」六叔又說。

父親躊躇了一下,說:

「好,橫直這兒有火,不太冷。」

蓮華又有一粒魚丸,也聽見震耳笑聲。

「擱脫一領!才擱吃一粒!」

突然,蓮華的父親厲聲地向六叔喊著:

「你真過份!阮查某囝已經寒佮比比惴了,只?一領衫、一領褲,你還要叫她脫?這些魚丸攏是我的,你吃我的東西,你才要脫衫!」

頓時房裏鴨雀無聲。

一會兒,六叔說:

「好,好,我來脫衫!我來脫!」

「免了!免了!咱不看你脫衫!」其他的客人有意見。

蓮華記得天亮以後,媽媽餵她吃很苦很苦的藥,她一定是生病了。

她越懂事以後就越覺得那天晚上的魚丸越苦,它比藥更苦!更苦!後來她領會「良藥苦口利於病」,更體驗「魚丸甘口苦於心!」每次回憶那件往事,椎心的烙印就更深!

六叔留給她的回憶都是痛苦的。

每次他一來,就要蓮華去買酒。

「蓮華,快去店仔提酒!三兄,我要喝紅露酒,我只有來你這兒才有紅露酒好喝,我和我的朋友攏喝『甩頭仔米酒』,紅露酒我喝不起。」

蓮華當年已是高中生,六叔對她說話時,她已經不願意像以前一樣乖乖地抬頭望他,因為她最討厭看六叔醜惡的臉!父親是正氣凜然的好漢,六叔卻是鬼頭鬼腦的小人;她真不懂他們怎麼會是親兄弟!

「蓮華,拿錢去提紅露酒。」父親說。

「阿姊,我也要和你同齊去提酒。」

「阿姊,我也要去!」

弟弟比她少八歲,妹妹少十歲,他們也是父母領養來的。蓮華在家時,他們總喜歡跟著她。

「汝免去啦!汝走那呢慢!阿叔要快喝酒,蓮華,妳快去快轉來。」六叔說。

「乖!汝置厝內等阿姊,阿姊真快就轉來。我會買甘仔糖予汝吃。」蓮華安撫弟妹。對於弟妹,她有無限的憐愛。

「好,好!阮要吃甘仔糖!卡緊轉來喔。」

她提酒回來以後,六叔還有別的命令:

「蓮華,倒茶來!」

她將茶端到他面前時,他還緊緊捉住她的手臂,佈滿紅絲又流著?油的眼睛邪惡地看著她,令她憎恨!

「蓮華,坐落來吃飯!怎樣?阿叔來,你就要躲起來!看不起阿叔嗎?講妳真敖讀書,怎會沒學到尊敬阿叔?」六叔說話時,口水亂噴。

「蓮華,趕緊吃飯,趕緊去讀書。」母親說。

「等一下!來給阿叔倒酒!」

這下子父親發火了,怒罵道:

「幹!阮查某囝堂堂是臺中高女的學生,你把她當作什麼?酒家女嗎?你要叫她倒酒給你喝?你轉去吃自己!」

六叔吃驚地瞪大眼睛。

母親打圓場說:

「阿叔仔,你是人客, 我來給你倒酒!阿禮仔,免受氣了。」

蓮華尚未吃完飯,即刻收拾自己的碗筷。

「阿姊,妳吃飽了,我也吃飽了。」

「阿姊,妳吃飽了,我也吃飽了。」

「汝看,汝的碗底還有飯,擱吃,吃較多,才會大漢。」

「像阿姊這呢大漢!」

「是啊!快吃,乖。阿姊去讀書。」

蓮華躲到臥房裏。她看著六叔的髒手在她手臂上留下的痕跡,又想起幼兒時的苦魚丸,越想越苦!忍不住潸潸?下。

草坪上的蓮華,面頰上也有?珠,現在的眼?是感激和慶幸的流露。她感激父母的呵護和關愛,慶幸有特好的五叔和五嬸。

天邊的彩虹仍然綺麗,顯現人情事物有美好的一面,雖然有時難免不如意。

三、脆Q?薯

蓮華的父親是一個正義耿直的好人,但不是稱職的好家長。他為人慷慨,賺的錢右手進、左手出、忽略自家經濟的改善。雖然他的翻砂手藝好,可是無法守成,小工廠時開時關,難免家境拮据。
有句臺灣俗語詼諧地描述屋陋欠修,叫做:「日出看龍虎,雨落叮咚鼓。」雖然蓮華家的屋頂不至於破落到晴天時可以看到天空雲層變幻如飛龍走虎,但下雨時倒也需要放幾個臉盆接水,因而享受「叮咚鼓」。平日生活除了客人來訪時,母親總是節吃省用。
蓮華上小學不久,父親和五六個翻砂師傅組成翻砂小組,游牧式地到各地鄉村鑄做犁頭賣給村民,那是所謂「出張」。父親出張就忘了支援家中經濟,雖然經常有翻砂小組的成員回鄉省親,可是不見父親蹤影。
母親白天到瓦窯打工,晚上用石磨磨糯米,做成粿粹,趕在天亮之前挑到竹竿市場賣給供應早餐的?薯伯。
用石磨磨米需要兩個人。母親推磨,蓮華用水瓢從桶裏掏出糯米和水,投入石磨上約直徑兩吋半的圓孔裏。因為她不夠高,須站在矮凳上,她搖晃難立,加上旋轉的石磨使她看得眼花,她總是在石磨支柱繞了一圈又轉回來時放低水瓢,結果水瓢和支柱頂撞,糯米四濺。
「是怎樣石磨旋一大圈的時,妳無把米搯落去石磨孔,偏偏等石磨柱轉來的時,才用水瓢去撞它?」母親一面斥責,一面清理濺在石磨上的糯米。
蓮華知道那是她的錯,可是她永遠無法拿捏準確的時間將水瓢裏的米投入孔中,她越是戰戰兢兢,她的手和腳就越發抖,她屢試屢敗。母親?急,但也無可奈何,只能接受蓮華的笨拙。於是母親推轉石磨,待支柱轉了幾圈後煞住,讓蓮華將米搯入孔中,再重新費勁地推動石磨。母親額頭上的汗水不停地滴下面頰、衣服。
當時,蓮華小小的心靈已能體會母親的辛勞,她自責,恨不能將自己纖細的手臂變粗,代為推磨!
磨米確實辛苦,然而將粿粹挑去菜市場賣給?薯伯,則頗有報償。在隱約的星光、曙光裏,跟隨母親走在寂靜的街道上是蓮華一天中最大的享受,她抬頭看著濛濛的星點、淡淡的雲層和隱約的晨曦,又欣賞兩旁昏黃的街燈、形形色色的招牌。路上漸漸地有了寥寥行人,路人的木屐走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嗒敲擊聲,接著有小販迎街叫賣:「豆腐、豆干、醬菜」、「豆奶、米奶、油炸粿」、「燒肉粽」、「碗粿」、「芋粿、菜頭粿」……,此起彼落,成了悅耳動聽的合聲歌謠。路邊幾棵矮樹以及枝葉上晶瑩的露珠也是蓮華的最愛,她赤腳踏在??的水泥地上,那和家中的泥地不同,有新奇的感覺。總之,她將周遭美景視為己有,興奮不已,有時還奔跳著。
如今,彩虹橋下的蓮華回憶這段往事,則以「小劉姥姥進大觀園!」來描述十二年前的小蓮華。
到了?薯伯的早餐店,蓮華又得到令人喜悅的報償:那是?薯伯所炸的第一、二塊?薯酥,它們是母親和蓮華最可口的早餐,?薯酥外脆內Q!好脆、好Q!至今,?薯仍是蓮華的喜愛。
母親有時候也留在店裏一會兒,幫?薯伯搓粿粹。每次?薯伯都很慷慨地允許蓮華幫忙,於是她把一小團軟軟滑滑的粿粹、捏來捏去,製做月亮?薯:有圓的、也有彎的,還做小鳥?薯、蝴蝶?薯、金龜子、花、樹葉、和小魚?薯……,好不快樂!她希望長大以後也當?薯師傅,那比翻砂師傅或者磨石磨更有意思!
?薯伯又付錢給母親。蓮華帶著快樂的心情回家,接著上學。

彩虹橋下的蓮華曾經和同學去逛臺北夜市,偶然在一個手工藝攤子看到一臺石頭製成、約兩個棒球大的石磨,她一眼就愛上它,趕緊買回放在書桌上,時時觀賞,回億當年和母親一起磨石磨、為生活打拼的貼切。對她,那是童年甜蜜的回味,不是辛苦的經歷。
至於她的志向,她早在小學三、四年級時就立志當教師,那是由於當年恩師蔡琇儷的諄諄教導,使她特別崇仰教師春風化雨、兩袖清風的高尚人格。她已經不再羨慕?薯伯的職業了。

四、驚心吊橋

蓮華的父親“出張”許久,杳無音訊,母親決定去找他。她向一個回鄉的翻砂師傅打聽「出張」所在,次日,天還濛濛灰就帶著蓮華出發。
他們先坐一程汽車,然後步行。蓮華不知走了多遠,只記得走過兩條長長的木橋,橋下有婦人在洗衣,又爬過一座山丘,在樹下歇腳、吃饅頭、喝水、又上路,後來走上一座用鐵鏈吊著、懸掛在兩山中間的高橋,它窄窄的,橋面由片片木板拼成,多處有空隙,蓮華真怕她的小腳會踏入縫隙裏!她腳底癢癢的、膝蓋軟軟的,無心欣賞天邊晚霞,只是睜大眼睛低頭注視令她暈眩的深深大河、滾滾流水以及衝擊在大石上的白色浪花。母親牽著她的小手,她的另一支小手緊緊抓住吊橋的鏈索,走一步、手移一點,有時候橋的那頭有人走來,於是橋身更加搖擺不定。
數年後,蓮華曾為這段童年走吊橋的驚心記憶寫了一段詞:

紅霞依戀群山
綠野伏臥江岸
光景    日影
繁花    叢林
無心賞

吊橋
深淵
白浪沖心田

緊抓搖晃的鏈索
定睛洶湧的波濤
淚含眶
唯恐一落千丈

移一步
顫抖的腳
暈眩的頭
驚悸的心
痙攣的胃
破碎的膽

尋一瞥吊橋的盡頭
杳渺
在哪兒?

小女孩不知道自己如何走完那條長長的吊橋!終於,可以坐下休息了,天已經一片黑。
「趕快走,咱要到了。」
月光裏、山路上,母親向偶爾路過的挑柴人問尋。
終於到達目的地:一間紅磚屋。
「阿火兄,禮仔和汝同齊(dang6 ze2)住置這兒,是嘛?」
「是啊!禮仔嫂,你那會來?蓮華也來了!」
「禮仔這呢久攏沒有轉去,是生是死?我攏不知!他現在置叨位?」
「他講要去剃頭。」
「置叨位剔頭?我去找他。」
「不好啦!山路這呢暗,真歹走。你置這兒等,他就要轉來了。」
「禮仔嫂,妳吃晚飯未?阮還有剩飯,不過沒菜,只有醬瓜仔,妳和蓮華吃。」
蓮華很餓,白飯配醬瓜是美食。
德禮回來了。
「禮仔,你攏不記得厝裏有某囝,這呢久沒轉去,也無寄錢轉去,你叫阮母仔囝吃什麼?你到底什麼時陣才要轉去?」
「免生氣啦!我置這兒出張也無賺到錢,才無寄錢予妳。我本來明天就要轉去。」
「哪這呢拄好(du1 hor4) ?我沒來,你沒要轉去;我來了,你講本來就要轉去?」
「是啊!妳看,我去剃頭就是要轉去了。」
「你出張這呢久,攏無剃過頭?」
「是啊!禮仔兄的頭毛和嘴鬚長到蓋肚臍!」
一片笑聲!
「你的『長』頭毛和嘴鬚呢?怎無拿轉來予我綁肉粽?」
「是啊!禮仔嫂上敖綁肉粽,用禮仔兄的頭毛和嘴鬚綁肉粽,一定是世界上好吃的!」
又是笑聲一片!
「禮仔本來明天就要轉去,今仔日才去剃頭。剔佮這呢飄撇,是要給阿蕊妳看的!」一位較年長的夥伴直呼德禮太太的本名。
「是啊!他故意把頭毛和嘴鬚留到那呢長,予這兒的查某攏無愛他。禮仔只愛阿蕊!」
德禮顯得尷尬,夥伴們互相擠眉弄眼。
「好啦,好啦,加話免講,明天就來轉!」
「是!禮仔嫂!」德禮詼諧答覆,又說:
「阿木仔,我明天就要轉去,我不要出張了,顧某囝較重要。」
紅磚屋原是村長儲米的倉庫,騰出來給犁頭師傅們住。村長知道德禮家人來訪,於是邀他們到主屋的客房過夜。

五、神秘「觀落陰」

德禮喜歡吃龍眼。回到家鄉,正是炎炎暑夏,龍眼盛產,他決定在夜市賣龍眼。
那是一個小型水果夜市,座落於臺中「樂舞臺歌仔戲院」的路邊,只有五六個攤位,沒有人索取權利金或租金。顧客大多是過路人或者歌仔戲迷。每天黃昏,德禮開始設地攤,約四塊塌塌米大的草蓆上擺著一堆帶枝的龍眼、一捲細?繩、一把剪刀,另外有兩碟「電土」放在草蓆兩端,它們用來燃燒照明,右邊的電土旁邊放著一個磅秤,這些是德禮做生意所需要的全部貨品和設備。
阿蕊煮好晚飯後,準備兩個便當,帶去地攤和翁婿一起吃、一起賣龍眼,留下蓮華一個人守家。
蓮華獨自吃完晚飯後坐在飯桌旁邊讀書、寫作業。飯廳和兩間臥室在相連的三角牆頂開了一個洞,洞裏掛一盞燈,三房公用一燈,房子顯得幽暗。
寫完功課等待父母回家的那段時間使她覺得孤單而無聊,她打開唯一的小窗向外眺望,屋外一片漆黑,沒有月亮,只有幾粒小星點綴夜空。她自問:
「月亮到哪兒去了?『天狗吃月』嗎?怎麼沒有人在大街小巷敲鑼打鼓使天狗驚嚇、吐出月亮而逃跑呢?」
黑暗帶來恐懼。
她禁不住回憶不久以前走吊橋的驚險畫面。突然,她失足掉入洶湧的浪濤裏,她喝了一肚子滿滿的水,肚皮脹得快要破裂!她在河浪裏漂流又漂流,結果被沖到河邊,她吃力地站起來,捧著大肚子,拖著重重的腳步,走啊走!四處無人無聲,只有她肚子裏的水在走路時隆隆作響。
她走到一條小橋,橋下和周圍都冒出茫茫白煙,她迷迷糊糊地走上了橋,隨即聽見有人用臺語念道:
「奈何橋!奈何橋!走上奈何橋!手也搖,腳也搖!」
她的手和腳果然不自禁地搖了起來!
接著又有人念道:
「奈何橋!奈何橋!走上奈何橋!不回頭!不回頭!」
「走上奈何橋不回頭!?」她聽清楚了這一句,猛然大聲叫喊:
「我要來轉!我要來轉!」
她的頭從桌上抬起,酷熱和驚嚇使她的臉佈滿汗水、淚水和口水,桌上也濕了一片。
噩夢醒來,不勝疲憊,她關起門窗,躺在床上想「奈何橋」的故事。

這個村子,每過一段時候就有兩個道士到來。
里長家有個寬敞的水泥前院,晚飯後點燈,道士穿上道袍,在院子裏擺一張桌子,另外有十二張圓凳對著桌子擺成半圓弧,它們和桌子的距離大約五尺。
村民聚集圓凳後面,幾個人繳錢給道士後就各自選一張凳子坐下,眾人圍觀,每次蓮華都跟?父母在場觀看。
「誰也要『觀落陰』?趕快!沒什麼時間,『觀落陰』有一段真遠的路要走。」道士問。
「誰要『觀落陰』?和你的陰間祖先見面?」里長也問。
在道士和里長的鼓吹下,觀眾吱吱喳喳一陣子,後來又有人繳了錢,蓮華的父親也加入,終於座無虛席。
一位道士宣佈:
「『觀落陰』要開始了,有身孕還是月經來的查某人趕快離開!若無離開,萬一有什麼歹事發生,我無負責。」
幾個婦人默默地離開,蓮華的母親有時候也離開。
十二位端坐在圓凳上的人被道士用黑手巾矇住眼睛,他們的?手放在膝蓋上。
一位道士用一支木尺不停地、有節奏地敲打桌面,另一位道士開始念著蓮華聽不懂的咒語,那是臺語還是什麼語言,她不清楚。道士常常在桌前燒金紙。
過些時候,一兩個『觀落陰』的人開始搖晃,後來搖晃的人多了起來,接著有人開始坐著踏步,他們的?手還是放在膝蓋上。蓮華的父親和另外幾個人仍舊端坐不動。道士繼續敲打桌面、念咒語、燒金紙。如此,又過一陣子,道士要那些仍然坐著不動的人取下手巾,他宣稱:
「汝的八字太重,『觀』不落去。」
德禮和那幾個人只好成為觀眾。
念咒語的道士開始用臺語和「觀落陰」的人溝通。
「路會暗嘛?看會清楚嘛?」
「路真暗!真歹走!」
道士又念咒語、燒更多金紙。
「現在有較光嘛?」
「有,有較光。」踏步人當中有人先回話。
「有一些人也走置我的邊仔,我攏不認識他們。」
「絕對絕對不可以和他們講話!攏不可以和別人講話!」道士強調。
「有人對我搖手。」
「攏不睬他們!」
觀眾屏息無聲。木尺敲打桌面和咒語的聲音在肅靜的院落和冷凝的氣氛裏顯得更響亮刺耳。
觀落陰人看來似乎已經走了一段很遠的路程。
道士念著:
「奈何橋!奈何橋!走上奈何橋!手也搖,腳也搖!」這句臺語蓮華聽懂,印象特別深刻。
觀落陰人的手和腳開始前後左右搖擺。
「奈何橋腳是燒湯!絕對絕對不要看落去!也不要回頭看後面,才不會跌落去橋腳!」道士嚴厲警告,念道:
「奈何橋!奈何橋!走上奈何橋!不回頭!不回頭!」又問:
「有看到橋的那邊有一個老阿婆嘛?她端一碗湯要予你喝,絕對絕對不可喝!從她的邊仔走過就好了!」

孟婆湯  不可飲
孟婆湯  不可飲
若飲孟婆湯
世事忘光光

兩三個「觀落陰」人作了一下閃避路人的姿態,接著擺步繼續走。
另外三四個觀落陰人還在手搖腳搖,於是兩位道士上前,一一按住他們的手腳,大聲喊道:
「轉來!不可以置奈何橋上走那呢久!轉來!轉來!」
他們頓然從座位跳起,道士取下他們的手巾。他們如夢初醒,眼神茫然,被安排一旁休息。
通常只剩下兩三個人繼續觀落陰。
仍舊是尺聲、咒語聲和金紙火焰。
「有看到一個黑色真高的大門嘛?」道士問。
「有。」
「有。」
「有一個高高、戴黑色尖尖的帽子、穿黑衫的人在顧門嘛?」
「有。」
「有,門邊也有『人頭馬身』、『牛頭人身』、『一個人三粒頭』,有人拿大刀、鐵鏈仔!我真驚!」
「免驚,免驚,你無做歹事,免驚。攏不可以和他們講話!你站置門口靜靜等。」
金紙燒得特別多,火焰使空氣更熱、氣氛更凝重、觀眾更緊張,有人被煙嗆到,有咳嗽聲。
道士問觀眾:
「觀落陰厝內的人要和哪一個祖先講話?把那個祖先的名和出生、過身的日子寫置一張紙予我。」
尺聲停了,道士一面念咒語、一面將名單和金紙一起燒,又念咒語。
過了一會兒,觀落陰人開始自言自語:
「啊!門開了,阮阿公出來了,阿公!阿公!我是阿土。」
「阿嬤,阿嬤,我是阿炎,妳會認得我嗎?」
「阿爸!我真不孝!沒奉待你百歲年老,你就跑了!」
觀落陰人跪拜在地,一面哭泣、一面向過世的祖先說了好多哀淒的話,觀眾也為之鼻酸。
觀落陰的家人對觀落陰人說:
「給阿公講:咱厝內的人攏真平安,他的孫仔阿勇已經娶某生囝,請他免煩惱。咱今仔日拿西裝和真多錢要予他,問他擱愛什麼?咱後次擱拿來。」
觀落陰人依照家人的話一一向過世的組先敘述,道士把那家人給他的紙衣和金紙放在觀落陰人的面前燃燒。
「阿公講他的鞋破去了,置這兒買的鞋攏無好穿。擱講咱不記得給他戴他上愛的那個錶仔。」
「鞋、錶仔,趕快寫起來!……」觀落陰的家人趕緊作筆記。
另一個觀落陰人說:
「阿爸在問:是怎樣阿福還未娶某?叫他快娶某!」
「阿福仔,你有聽到嗎?你若無快娶某,連阿爸置陰間也會煩惱。阿爸講只要是查某的,就可以娶。你這呢敖揀,『三揀四揀,會揀到一個賣龍眼』!」
阿福尷尬地低頭。
有一個人含淚對道士說:
「師父,請你把這些金紙和這間紙厝燒予阮阿嬤,阿嬤在生的時攏無一間家己的厝好住。」
觀落陰人是他家人和過世祖先的代言人,觀眾目睹「陰」「陽」兩個世界同時共存、互通信息的奇觀。
終於,道士宣佈:
「會面的時間到了,祖先要轉去了!」
「阿公,我後次會拿手錶和鞋來予您。阿公,你要保重。啊!阿公走入去大門的內底了。阿公 、、、」。
「阿嬤,慢慢走,走乎好!您轉去就有一間新厝好住了。我會常常來看您。」
「阿爸,我會叫阿福快娶某,您免煩惱!、、、」
觀落陰人殷殷切切地說了一些道別話。
道士問觀眾:
「有誰要請觀落陰的人替你和你的祖先講話?」
「我!我!我要請他和阮阿母講話,阮阿母兩年前過身。」
「這三個觀落陰的人,你要請叨一個?」
「中間那個阿土兄。」
「好。」
道士將旁邊那兩個觀落陰人分別按住前胸和後背,大聲喊道:
「轉來!轉來!轉來!」
那兩個人跳起,道士取下他們的手巾,他們無力地四下張望,顯得疲憊而迷惑,對於觀落陰發生的事全然遺忘。
「你要請阿土仔和汝阿母講話,汝阿母的名和生死日月寫予我。」道士說著,又念咒語,在阿土面前燃燒名單和金紙。
一會兒,阿土說:
「有一個阿婆穿一套藍色的杉和裙、頭髮梳起來,她對我這兒走來。」
「那是阮阿母!那是阮阿母!她過身的時穿藍色的衫和裙、頭髮梳起來。」
阿土代替這個陰魂和她陽間的親人溝通。
「 觀落陰」在阿土從陰間回來之後收場。觀眾仍在院子裡嘰喳交談。
里長問道士:
「人死去了後,他的陰魂走過『奈何橋』,擱喝『孟婆湯』,已經不記得凡間的人情世事,他哪會和囝孫仔講凡間的代誌?」
道士解釋:
「每一個陰魂攏愛走過『奈何橋』,不過,無一定愛喝『孟婆湯』。陰魂若無愛喝『孟婆湯』,他就靜靜從孟婆的邊仔走過就好。像汝大家已經知道『孟婆湯』的作用,可以家己決定要喝『孟婆湯』還是無愛喝。一個人過身了後,若是對凡間的世事真懷念,他就不喝『孟婆湯』。他若是已經看破這個世間,還是他不知道『孟婆湯』的作用,他就會喝。」
「不過,所有的陰魂置轉世以前、置老母的肚子內就自然不記得前世的代誌。」另一位道士補充說明。

師範大學校園裡的蓮華如今想起道士的這段話,她提醒自己:過世以後不要喝『孟婆湯』,因為她留戀這個充滿「真、善、美」的世界,希望在陰間有美好的回憶。
對於『觀落陰』,小蓮華總覺得好奇,卻也膽戰心驚。她幻想『牛頭人身』『一個人三粒頭』的可怕形象,結果難以承擔恐懼心情,就用道士說的「無做歹事,免驚!」來舒解自己。
她不知道父母何時才會賣完龍眼回來,家裏又沒有鐘,父母本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現在「日落而作」,使蓮華夜裏獨自守家,她孤單害怕, 巴不得現在已經長大成人!
忽然,她想到老師教他們唱「只要我長大」,於是,她開始唱:

哥哥爸爸真偉大 名譽照我家
為國去打戰 當兵笑哈哈
走吧!走吧!哥哥爸爸 我也要把敵人殺
只要我長大 只要我長大

「要把敵人殺?」她自問:「誰是敵人?」
對了!老師教過「反共抗俄!」。她不大記得「俄」是什麼意思,是說「肚子餓」吧?那麼「抗俄」就是要抵抗肚子餓、要有飯吃。
至於「反共」,她記得很清楚,「共」是「共匪」,也就是「共產黨」,他們是「土匪」、是敵人,他們住在中國大陸。老師教學生要「打回大陸、解救大陸『水深火熱』的苦難同胞,苦難的同胞都在吃樹皮、啃樹根。」
仔細思考,她覺得融會貫通,那就是要「殺共產黨!殺土匪!解救大陸同胞,使他們的水不會深、火不會熱、人不會餓!沒有苦也沒有難!」
想到「殺人」,她很害怕,因為人死了以後變成鬼。有一天她長大「把敵人殺」,那麼,鬼會來找她。於是,她毛骨悚然,她用棉被蓋住全身,也矇住頭,雖然汗流浹背,可是為了不讓鬼看到她,她必須忍耐。
她試著回想一些快樂的時光,對了!想想爸媽對她的疼愛!

六、明珠養女

蓮華的父母非常疼愛她,父親只有打過她一次。當年,她小小年紀,父親叫她去買香煙,她買錯品牌,父親要她去換,她人小膽子小,從來不敢向大人提出意見或交涉,於是去找大她三歲的小姑幫忙,小姑正和一群小孩圍坐地上玩遊戲,她苦苦哀求,小姑敷衍,只顧玩遊戲,叫她等候。她蹲在姑姑背後苦苦等待,對於遊戲毫無興趣,一心只想趕快去換香煙。不知經過多久,突然聽到背後的腳步聲,她猛一回頭,迎來父親一大巴掌,她鼻血直淌,兩眼昏花,香煙掉落地上,她想撿起,卻無力。只知父親抱起她,接著,不省人事。
不知經過多久,她茫茫然想睜開眼睛,卻無力,只聽到父親喃喃自語:
「以後我攏昧擱打妳 (long6 vue3 goh6 pah5 li4)!不管怎樣,攏昧擱打妳!……」
她又昏睡了。
再張開眼睛時,她看到母親含著?、取下她額頭上的毛巾又放上一條濕濕??的,也看到父親垂頭喪氣。
「爸爸,我還未去換煙。」那是微弱的低語。
母親擁她入懷裏,厲聲斥責父親:
「你看!你的手力那呢大,咱查某囝的面皮這呢幼,予你打佮流鼻血!面腫起來,五支指頭仔痕不知多久才會無去?你甘我不甘!她已經睡二暝一日了!她若破大病,我看你要怎樣?」
「蓮華,阿爸不對。我這世人攏昧擱打妳了!攏昧擱打妳了!」
爾後,德禮從不體罰女兒。
蓮華如今回憶:父親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鐵漢子,竟然?了她而喪氣自責。母親一向對父親溫柔服帖,遵從臺灣「婦言」的美德:即所謂「翁婿若大聲喊,做人的某就小聲應。」那天,母親?了她而毫不畏懼地厲聲譴責翁婿,那是母親難得的壯舉!
蓮華終歸是養父母的「掌上明珠」。

她記得很小的時候,父親興緻一來,會把她扛在肩膀上,他粗大的手抓住蓮華的手臂,蓮華的小手抱住他的額頭,雖然有點搖晃,但是她不怕,因為父親很壯,總是給她安全感。坐在父親肩上,蓮華第一高!高過六尺大漢的父親。
他扛著蓮華在巷子裏大搖大擺地走來走去,逢人便驕傲地說:
「你看,我的查某囝這呢水!這呢水!上水!」
父親為她買了一個架在腳踏車前槓上的幼兒座。有一次,他載她到街上,把腳踏車鎖在路旁,再把她扛在肩上,很多人在看熱鬧,蓮華最高,看得很清楚。她記得看到一輛沒有車頂的大車,上面載著好多穿白衣、眼睛被白布?起來的人,每個人的胸前垂掛一塊字牌,有人從車裏大聲宣佈些什麼,她聽不懂。
回家吃過午飯,父親又要出門,蓮華吵著要再坐腳踏車,於是父親載她到一個好大好大的廣場,廣場的一邊是一排小丘,其他三邊都有很多高高的樹,樹下擠滿了人。
父親又把她扛在肩上,她看到小丘下跪著一排穿白衣的人,他們背朝群眾、?手綁在背後,低著頭。另外有一排人身著深綠色衣褲、戴綠帽,站在離開跪地人背後一段距離的地方,他們每個人拿了一支黑色長棍似的東西,廣場周邊雖然人潮擁擠,卻是鴉雀無聲。後來,有人大聲宣佈一些話又喊了一個口令,那排穿綠衣的人一起舉起黑桿子,一頭對著自己的眼睛、一頭對著跪地的人,「砰!」一聲!
整排跪地的人有的向前趴倒,有的後仰倒地,兩腳蹬直,他們的白衣沾染了一片紅!那片紅會流動,一直在擴大!
綠衣人排隊離開。很多人跑去趴在紅白衣人的身上哀嚎,群眾漸漸離去,父親載她回家。

躺在床上、矇住頭的蓮華,原想回憶愉快的往事,無奈可怕的記憶接踵浮現腦海。
酷熱和恐懼幾乎使她喘不過氣,她決定起床,反正鬼會穿牆鑽壁、會掀開她的棉被,再躲也無用。她只好安慰自己:「無做歹事,免驚!」
她猜想父母應該快回家了,他們一定會帶龍眼給她吃,可是他們也一定很累,所以她想先燒一鍋熱水,等他們回來時就可以馬上洗澡。當她一走進廚房,突然水缸後面跳出來一個黑影,還大聲鬼叫!
蓮華「呱!」一聲哭了出來!
「是我,是我,我是阿杉。」
蓮華一面悽慘地哭泣,一面定睛一看,果然是阿杉,不是鬼!
「你哪會匿置茲 嚇驚我!明天我要給(ga6)老師講。」她嗚嗚咽咽地抗議。
「失禮啦,失禮啦,不要給老師講啦。我剛才入內,想要看你的功課寫好了嗎?我要給妳借來看。看到妳仆置(pak5 di3)桌仔頂在睡。」
「這樣你就要來嚇驚我?」
「我想妳做班長,應該什麼攏不驚。不要給老師講啦。他那呢惜妳,會給我打。拜託你不要講,後次我攏聽你的話!」阿杉語氣平和地哀求著。
去年剛上小學的第一天,老師要大家站成一排,結果阿杉最高。
老師說:
「阿杉,你做班長。」
阿杉每天得意地喊:
「起立!敬禮!坐下!」眼睛還向左右睥睨。
他常常向同學們指指點點,又說:
「無聽我的話,我要報告老師!」
同學們對他心有畏懼。
今年上二年級的第一天,新來的老師問:
「誰是第一名?」
「蓮華!」
「蓮華!」
同學們已經都知道這個祕密。蓮華羞澀地舉手。
「蓮華,妳做班長。」
老師又問:「誰是第二名?」
「曉玉!」
曉玉舉手。老師再問:
「誰是第三名?」
一位男生舉手。
「你做副班長。」
蓮華瘦小,但寫了一手工整的字,老師常常給她一張講義,要她寫在黑板給同學們抄。她站在一張矮凳上,寫黑板時不像磨石磨那麼緊張。男同學對她沒有異議,女同學對她很好。隔壁的阿嬌、阿滿和麗娟總是遵照她們母親的囑咐,每天早上都提早到她家,等她一起上學。有的女生口袋裏裝糖果或剝好的玉米粒,下課時拿給她吃。

蓮華又說:
「我做班長,攏沒欺負同學,無像你!我還有予同學橡皮。」
「是啦,是啦。」
蓮華放學回家的路上有一塊田埂,上面種植一片植物,學生們都稱它「橡皮樹」。學生們將它的細枝剪下一小段,撥去樹皮後放在嘴裏嚼噘,則成QQ黏黏的一團,曬乾後可以擦拭鉛筆痕跡,成為免費橡皮,雖然它擦筆跡不甚乾淨,但比口水強得多。蓮華有時候把這種自製橡皮送給女同學,她們尊敬也喜歡這位班長。
她平時和男生少打交道,大掃除的時候,不知道男生們是懶惰還是笨,只是走來走去,工作都是女生在做,副班長也無所作為。女生掃地或搬桌子的時侯,還得一面指揮男生不要擋路。
羅達茂就經常站在李賢淑的掃把前面,於是賢淑尖叫:
「『羅大貓』!再不走開,我要把你掃掉!」
接著一大群男生嘻嘻哈哈讓著:
「『我大貓』愛『妳錢鼠』!『妳錢鼠』生氣了!要掃掉『我大貓』!」
李賢淑不甘示弱,舉起掃把要打男生,蓮華趕緊勸解:
「賢淑,不要理他們!他們再欺負妳,等一下老師來了,我報告老師,老師會打他們。」
男生們頓時猶如老鼠見到貓,靜悄悄。賢淑和蓮華都笑了。
其實,蓮華沒有打過小報告,以「報告老師」的方法來抵制男生的搗蛋,長久怕起不了作用。此時,她靈機一動,心想:男生們這麼調皮!要是阿杉能聽她的話,那麼以後要向男生發號施令時,就可以叫他代言,畢竟他身材高、嗓門大、一副會打架的樣子。
「 不要給老師講啦!拜託啦!」阿彬還在哀求。
於是她說:
「好,我不報告老師。後次你攏不可以嚇驚我,我也會送你橡皮,你攏愛聽我的話。」
「好!好!班長!」
「阮爸爸在賣龍眼,我有真多龍眼好吃,有真多龍眼籽,我可以予你一些。」
「好啊!好啊!這樣我和朋友打龍眼籽就不驚輸了。以後我都聽妳的話。」
「我要叫男生做什?的時,你要替我講。」
「好啊!我大聲喊,他們都會聽我的話。」
阿杉得意地回家了。
蓮華一面升火燒熱水、一面想著今晚對於鬼魂的冥想以及阿杉的惡作劇,不禁苦從中來,分秒難度。
終於父母回來了!
父親一進門就打開一個紙包,說:
「蓮華,妳看!龍眼!這些我不賣,要留予我的乖查某囝吃。」
蓮華「呱!」一聲哭出來,撲向母親,抱住她,悽切地說:
「我不要一個人置厝,我真驚!我驚鬼!我要和汝去賣龍眼。」
「憨查某囝,有什麼好驚?『無做歹事,免驚!』妳留置厝內讀書。」母親安慰道。
「媽,我把書帶去讀。」
「好啦,阿蕊,予她和咱同齊去賣龍眼。」
蓮華破涕為笑,說:
「爸媽,我有燃燒水予你們洗身軀。」
「真乖!趕快去吃龍眼,真甜!真好吃!」
「爸媽,汝也來吃!」
「阮攏有吃,阮一面賣、一面吃。」
蓮華笑瞇瞇地吃龍眼,又把龍眼籽包了起來。

草蓆上、電土旁,蓮華坐著開心地讀書,寫字的時侯,她將母親用以包龍眼的紙墊在腿和本子中間,小心翼翼地,倒也能寫出整潔的字體。
她有時候停筆,欣賞父母做生意。
「龍眼真甜!試吃看!賣你較便宜!」父親神采奕奕地叫賣著。
「嗯,有甜,包一斤。」
「有甜,予我斤半。」
母親忙著秤重量又用?繩綁龍眼,父親一面收錢。
母親有時候會拿幾粒龍眼給她,「這『落米』的龍眼予妳吃。」
「落米」的龍眼就是沒有帶枝的,通常比較成熟、比較甜,但不耐存放。
蓮華暫時擱筆,一面吃龍眼、一面打量旁邊的地攤:藍色塑膠紙上排列片片切開的西瓜,西瓜上面架了一支橫竿,橫竿中間掛著一粒轉動的圓球,綁在圓球下面的一把布條飄動著,驅逐蚊蠅。在電土的照明以及旋轉飄動的布條下,片片西瓜像圖畫中的綠色船隻,撐起紅色的帆,漂浮在月光中的海上。
「西瓜!西瓜!……」
「龍眼真甜!試吃看!賣你較便宜!」父親不斷地叫賣。
蓮華微笑望著父母親,崇拜他們的能幹,慶幸一家三人相親相愛的情緣。啊!和爸媽在一起的時光,真快樂!
一位婦人牽著兩個小孩走來,特地到蓮華旁邊看她寫字,再對小孩說:
「汝看!這個小妹妹這呢認真,字寫佮這呢水!汝愛和她學!」
接著又向蓮華的母親說:
「汝查某囝這呢乖,我給妳買兩斤。我每晚攏要帶阮囝來給妳買龍眼,看汝查某囝寫字。」

師大校園裏的蓮華幽然眺望,遠山已是雲散彩虹飛。
她思忖四種不同的橋樑:
「彩虹橋」:一座雲遊浩瀚、七彩繽紛的移動橋樑。它無私而公平地帶給世人絢麗色彩,它被雲兒載走以後,有一天還會回來。
「鵲橋」:由無數喜鵲緊貼著身體而搭成的橋。傳說中的牛郎和織女是一對凡人和仙女成婚的恩愛夫妻,他們在天上被玉皇大帝用銀河隔開,只允許每年農曆七月七日相見。夫妻情深,卻難以會面,喜鵲也為之感動。七七那一天,各地的喜鵲會飛到銀河上,用他們的身體互相緊貼著,搭成一座鵲橋,讓牛郎和織女走在其上而相會。這是一座傳奇的愛情橋。
「奈何橋」:傳聞陰間僅有,而且唯有一條,它從陽間通往陰間。每個過世的人都得走過該橋,走在其上,「手也搖,腳也搖」,它和孟婆湯配合會使死人的靈魂忘記生前的人情世故。但奈何橋是什麼樣子?用什?搭建?活人毫不知情。
「吊橋、鐵橋、水泥橋、木橋等等」:世間常見,它們引導世人走向不同的方向,到達不同的目的地,如此,人情世事隨之變化多端。

週末黃昏,大部份學生都去約會或參加派對,很少人從校園的這個角落經過,蓮華率性趴在草坪上編織夢想:
她以薄霧為帳、地為床、校園為家、花為伴,在「雜記小品」裏寫下:

誰說:酸、甜、苦、辣
只是味覺?
豈知:歷練人生
心頭別有滋味?

哭過了
歡笑會來
花謝了
還會再開

是誰撰寫傷心詞?
是誰譜作悲情曲?

世間道路難走時
暫且停歇
欣賞月夜

縹緲的天空
是遼闊的原野
閃亮的星辰
是數不盡的街燈
明燦的月兒
是嫦娥的金壁宮殿

提著流星燈籠
閒逛天上市街

銀河畔
觀賞陳列在那兒的
世間沒有的珍奇
鵲橋上
尋找牛郎織女愛情的足跡

破曉
乘坐曙光歸來

此時,她不能等天破曉才回宿舍,否則會使五個室友擔心而徹夜不眠。
誠摯的友情是人生的另一珍品。雖然人人來自貧富有別、貴賤不一的家庭,然而友情使朋友們平起平坐、互相分擔悲哀、同享歡樂。
俗語說「悲哀,有人分擔則減半;歡樂,有人分享則加倍。」蓮華頗能體會個中意義。她趕緊打道回府,和五位親愛的室友分享醇香肉粽,度過一個愉快的週末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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