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雪華>橋載風情<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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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苦澀魚丸

蓮華的父親生於臺中,他排行老三,取名德禮。聽說他的兩個哥哥到海外當兵後,下落不明。他和四弟、五弟同時被三個不同的家庭領養,六弟是家中的寶貝老?,沒有送人。

領養德禮的是住在臺北近郊龜山村的一位鰥夫,當時德禮已經八歲。他上了幾年小學後,養父過世。他不習慣寄居叔叔籬下,於是離家出走,逃回臺中找生母。生母沒有讓他繼續上學,卻安排他在附近的一家銑工廠當學徒。他住在老闆家中兼打雜,如掃地、挑水、劈柴等,並且學了一身翻砂技能,卻忘記學校所學,目不識丁。

蓮華曾經問過母親:為什?祖母將兒子送人,卻領養女孩?當年臺灣家庭總是「重男輕女」,男孩不嫌多。難道爸爸和兩位叔叔命屬「佔大」,會剋死他們的哥哥所以給人領養嗎?一般人認為女兒是賠錢貨,有的家庭把她們送人,成為「養女」。在當年臺灣社會裏,「養女」為數不少。母親的解釋是:祖母不重視男孩,卻要多些女孩,她在自宅開一間酒家,女孩是她經營酒家的本錢。蓮華念高中時,曾經跟父親去酒家為他寫支票,所以,酒家是什麼樣的場所,她略知一斑。

很多家庭將養女命名「招弟」,期望她們為該家庭招來弟弟。可是祖母領養大姑,將她取名「招妹」,果然祖母連生兩個女兒。這三位姑姑確實為祖母的「事業」「增色」。六叔是唯一住在酒家裏成長的男孩。

蓮華沒有看過、也沒有聽人提過祖父。父親平時絕少帶她去拜訪祖母。

她上中學以後,向祖母拜年時,已經能夠覺察大姑不茍言談、舉止端莊,雖然眉目清秀卻含愁,她深信大姑之所以淪落酒家是祖母給予養女不可抗拒的旨意。蓮華是德禮的養女,她慶幸自己不像大姑那般被迫淪落!

二姑和三姑總是跟男人打情罵俏,有時還坐在男人的腿上。蓮華忖度她們的沉淪不一定是由於生母的強迫。

第二次世界大戰,日本戰敗撤臺,臺灣進入所謂「光復時代」,創業容易。德禮開了一間小型翻砂工廠,娶妻又領養蓮華。

工廠的經營曾經使德禮賺進一大把鈔票。他心善又慷慨。鄉間廟宇修建時,他捐贈一口大型銅鐘,懸掛在寺廟的天花板下面;神明祭典時,他曾奉獻一百個紅龜粿,祭典後與鄉民分享;他也曾為鄉間的節慶買一齣廟口歌仔戲。熱心公益和好客的性子使他受到鄰家街坊的歡迎。

德發是無業遊民,經常到三哥家吃飯、要酒喝,每次都是不醉不罷休,酒後又索錢。蓮華每次想到他,背脊就劇然冰冷。

年幼時發生的種種事情,蓮華所記不多,可是有樁痛苦的經驗卻在她小小的腦袋裏留下永遠無法磨滅的記憶。那是一個寒冷的夜晚,六叔和一些人來家裏吃飯,大家圍坐在一鍋熱騰騰的火鍋旁邊,母親抱?蓮華也在坐,記得六叔的酒一杯又一杯地喝,他的頭老是搖晃、搖晃,說話時手臂亂揮。突然他說:

「這魚丸仔真好吃!蓮華,要吃嗎?脫一領衫就可以吃一粒魚丸。」

蓮華還沒有思考就有人起哄:

「好!好!脫一領衫,吃一粒魚丸!」

蓮華不明白怎麼回事,只是望著母親。

「脫一領衫,吃一粒魚丸!」六叔又喊著。

父親說:「好,脫一領。」

媽媽幫忙脫衣服,蓮華拿到一粒插在筷子上的魚丸,吃著,不知味道。

「擱脫一領!才擱吃一粒!」

蓮華又拿到一粒魚丸,也聽見笑聲。

「擱脫一領!才擱吃一粒!」六叔又說。

父親躊躇了一下,說:

「好,橫直這兒有火,不太冷。」

蓮華又有一粒魚丸,也聽見震耳笑聲。

「擱脫一領!才擱吃一粒!」

突然,蓮華的父親厲聲地向六叔喊著:

「你真過份!阮查某囝已經寒佮比比惴了,只穿一領衫、一領褲,你還要叫她脫?這些魚丸攏是我的,你吃我的東西,你才要脫衫!」

頓時房裏鴨雀無聲。

一會兒,六叔說:

「好,好,我來脫衫!我來脫!」

「免了!免了!咱不看你脫衫!」其他的客人有意見。

蓮華記得天亮以後,媽媽餵她吃很苦很苦的藥,她一定是生病了。

她越懂事以後就越覺得那天晚上的魚丸越苦,它比藥更苦!更苦!後來她領會「良藥苦口利於病」,更體驗「魚丸甘口苦於心!」每次回憶那件往事,椎心的烙印就更深!

六叔留給她的回憶都是痛苦的。

每次他一來,就要蓮華去買酒。

「蓮華,快去店仔提酒!三兄,我要喝紅露酒,我只有來你這兒才有紅露酒好喝,我和我的朋友攏喝『甩頭仔米酒』,紅露酒我喝不起。」

蓮華當年已是高中生,六叔對她說話時,她已經不願意像以前一樣乖乖地抬頭望他,因為她最討厭看六叔醜惡的臉!父親是正氣凜然的好漢,六叔卻是鬼頭鬼腦的小人;她真不懂他們怎麼會是親兄弟!

「蓮華,拿錢去提紅露酒。」父親說。

「阿姊,我也要和你同齊去提酒。」

「阿姊,我也要去!」

弟弟比她少八歲,妹妹少十歲,他們也是父母領養來的。蓮華在家時,他們總喜歡跟著她。

「汝免去啦!汝走那呢慢!阿叔要快喝酒,蓮華,妳快去快轉來。」六叔說。

「乖!汝置厝內等阿姊,阿姊真快就轉來。我會買甘仔糖予汝吃。」蓮華安撫弟妹。對於弟妹,她有無限的憐愛。

「好,好!阮要吃甘仔糖!卡緊轉來喔。」

她提酒回來以後,六叔還有別的命令:

「蓮華,倒茶來!」

她將茶端到他面前時,他還緊緊捉住她的手臂,佈滿紅絲又流著?油的眼睛邪惡地看著她,令她憎恨!

「蓮華,坐落來吃飯!怎樣?阿叔來,你就要躲起來!看不起阿叔嗎?講妳真敖讀書,怎會沒學到尊敬阿叔?」六叔說話時,口水亂噴。

「蓮華,趕緊吃飯,趕緊去讀書。」母親說。

「等一下!來給阿叔倒酒!」

這下子父親發火了,怒罵道:

「幹!阮查某囝堂堂是臺中高女的學生,你把她當作什麼?酒家女嗎?你要叫她倒酒給你喝?你轉去吃自己!」
六叔吃驚地瞪大眼睛。

母親打圓場說:

「阿叔仔,你是人客, 我來給你倒酒!阿禮仔,免受氣了。」

蓮華尚未吃完飯,即刻收拾自己的碗筷。

「阿姊,妳吃飽了,我也吃飽了。」

「阿姊,妳吃飽了,我也吃飽了。」

「汝看,汝的碗底還有飯,擱吃,吃較多,才會大漢。」

「像阿姊這呢大漢!」

「是啊!快吃,乖。阿姊去讀書。」

蓮華躲到臥房裏。她看著六叔的髒手在她手臂上留下的痕跡,又想起幼兒時的苦魚丸,越想越苦!忍不住潸潸?下。

草坪上的蓮華,面頰上也有?珠,現在的眼?是感激和慶幸的流露。她感激父母的呵護和關愛,慶幸有特好的五叔和五嬸。

天邊的彩虹仍然綺麗,顯現人情事物有美好的一面,雖然有時難免不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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