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雜瑣 (彭明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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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明雄先生每次寫到政治犯的悲情,令人感慨。筆者也曾經是政治犯,脫出台灣後即成為通緝犯。那都不是很有趣的事,也有悲情,這裡不談,僅回憶些雜瑣,無關大事,僅望博得一笑。

脫出台灣被通緝以後,在政府公文書裡的正式稱呼是「彭逆」(與共「匪」有別而不相上下)。在海外常到各地訪問演講,政府駐外機關每次的報告是「彭逆今日竄至」某地。

演講時地,都事先發表,國民黨在外機關的例式反應是:先散佈謠言,演講當場將有人投炸彈,使人害怕不敢去;次則發動職業學生和特務到現場,利用質問時間,攻擊和羞辱我,每一發言者,發給四十美元賞金。結果每一發問,大同小異,顯然出於一個人的手稿。例如質問我「你說台灣沒有自由,那麼你怎麼能脫出台灣?」不知所云,我的標準回答是「我能脫出台灣,不是因為台灣有自由,而是因為我比那些二十四小時監視我的人們較高明一點」。雖有國民黨的操作,大概大家好奇,每一演講都聽眾滿座。

有一次在亞利桑那州大學參加研討會,我坐台上發言,突然有人衝上台,以生硬的英文指著我大聲連罵「you stupid」(你混蛋)咆哮不止,直到警察介入。另有一次,在加拿大演講,首先介紹台灣,面積約多大、人口約多少,都是公開的數字,馬上有人站起來中斷,質問「你的數字有什麼根據,是從哪一本書或資料的哪一頁、哪一行說的?」目的只是要擾亂。

回台數年前,忽然有美國聯邦調查局FBI要員急找我,告訴我他們得到秘密情報,國民黨計畫殺我和林義雄,要我特別小心(可見國民黨被FBI滲透了),我沒有什麼資源採取特別安全措施,只有恢復剛到美國時的辦法,手槍裝好子彈,睡覺時放在枕頭旁邊。FBI要我每日電話報安,以後就不了了之。

台灣民主化後,我的通緝令也撤銷了。一九七○年脫出台灣時,心想永久不會回來此地了。世事無常,現在卻可以自由出入,想回去看看,卻躊躇起來。我離開這麼久,我脫出那年出生的台灣人已經二十四歲了,二十四歲以下的台灣人,恐怕我的名字連聽都沒有聽過,如果回去,被看作陌生人而冷落,那不如不回去。最後還是歸心贏了,在美國和加拿大同鄉,近百名表示要與我同行回台,變成大旅行團。

完全沒有意料到,我們抵達桃園機場,歡迎的人群爆滿,擠得我兩腳浮上不能踏地(沒有誇張)就這樣前進機場。這麼熱烈歡迎,我衷心感動。

熱情過後,翌日發現,擠滿的機場竟成為職業扒手的天堂,從美國、加拿大回來的同鄉們,依習慣,都把皮夾和護照放在褲後袋,統統不翼而飛,連搭車的錢都沒有,狼狽不堪,數日都忙於申請新護照,四處找親朋借錢過日,怨聲載道。

(作者為前總統府資政)自由時報0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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