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澤東的「軍閥」玩笑 (譚慎格)

John J. Tkacik, Jr.

四十年前的一九七九年九月,當我進入國務院「台灣協調科」(Taiwan Coordination Staff)任職時,即將離任的前輩指給我看存放在政治官莫斯勒(Mosler)大保險箱裡的一疊黑色活頁夾,裡面有當時被標註為「最高機密」的「季辛吉中國」文字紀錄。自一九七一年以來,美國和中國領導人彼此之間對台灣多少有點默契,而我正想瞭解一下這些空泛的許諾與模糊的保證。在我看完這些資料後,便將活頁夾歸還中國科。雖然我之前任職於美國駐「北京」(Peking)聯絡辦事處,但我從來沒聽說過季辛吉謄本,內容著實令人大開眼界。

  • 四十多年前,毛主席或許是向季辛吉說出真心話,「等到我上天堂去見上帝,我要告訴祂,現在讓台灣由美國代管還比較好。」但季辛吉沒能參透毛主席的內心世界,沒把它當一回事。(法新社檔案照) 四十多年前,毛主席或許是向季辛吉說出真心話,「等到我上天堂去見上帝,我要告訴祂,現在讓台灣由美國代管還比較好。」但季辛吉沒能參透毛主席的內心世界,沒把它當一回事。(法新社檔案照)

我未曾讀過像一九七五年十月二十一日美國國務卿季辛吉與中國「毛澤東主席」「對話備忘錄」這般穿插詼諧與反諷妙語的最高機密檔案。因此,它始終迴盪在我的腦海裡,最有趣的部分便是與台灣有關。

為了鋪陳當時的情境,我應該稍做說明,毛主席確實是在他的病榻上接見季辛吉,他的聲音微弱,行動虛軟無力,他將在一年內辭世,而他知道自己來日無多,還提到天堂與上帝。

「解決台灣問題可能等上一百年」

當天晚上六時二十五分,美國國務卿季辛吉、中國國務院副總理鄧小平與少數隨行人員,以及一名攝影師進入毛的書房,毛主席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當閃光燈停止,他緩緩坐進一張鋪墊得又厚又軟的扶手椅。白宮速記員安妮.巴狄克(Anne Boddicker)女士記載,「主席要不很吃力地說話」,由他的兩名首席口譯員先複述他說的確切中文,取得他點頭認同後再迻譯成英文,「要不就是將要說的話寫在護士手上拿的記事本上。」毋庸置疑,巴狄克女士聽到的是毛親口說出,而且被精準翻譯的話語。毛似乎還能糾正口譯員,甚至一度以英文潦草寫下「我們有共同的敵人」,讓季辛吉大為訝異,要求保有這張手寫便條。毛主席應允,「(他遞出這張他寫上字的便條)」,巴狄克女士寫道。

毛主席以「你知道我渾身都是病。我很快就會上天堂了。」做為開場白。季辛吉希望「不會的」。「快了」,毛堅稱,「我已經收到上帝的邀請函了。」在幾分鐘的說笑後,毛指控季辛吉企圖從中國的「肩膀」跳到莫斯科去。季辛吉抗議,「我們在莫斯科什麼都得不到。」毛反駁,「但是你能在中國取得台灣。」巴狄克女士附帶記下:「(他開始咳嗽,護士過來協助他。)」

經過幾分鐘的各說各話,毛突然大聲說道,「最好它(台灣)是在你們手裡頭。要是現在你把它送回給我,我也不要,因為現在它要不得。現在那裡有很多反革命份子。」毛認為,解決台灣問題可能得等上一百年,但之後「我們會要它」。

「台灣由美國代管比較好」

季辛吉似乎不準備接受這種說法,試圖插嘴說「不用一百年」。毛主席打斷他,回以「很難講」。根據巴狄克女士的紀錄,毛主席接著指著天花板,脫口而出「等到我上天堂去見上帝,我要告訴祂,現在讓台灣由美國代管還比較好。」

好,這是第一個哏。

季辛吉回應,「祂聽到這話從毛主席嘴裡說出來,肯定大吃一驚。」

第一次看到這份紀錄時,我咯咯地笑起來,並期待巴狄克女士能夠記下一些反應,畢竟她已經記下其他所有耐人尋味的肢體動作。不過,季辛吉顯然認為這並不有趣,或許他反而認為這個問題很棘手。季辛吉似乎急著解決台灣問題,好在北京設立美國大使館。但毛主席認為,此事並非與美國建立良好關係的必要條件,而不以為意。因此,巴狄克女士只記下「(笑聲)」。

這段對話立刻讓我產生一個疑問:為什麼毛對台灣「由美國代管」會感到放心?答案是:毛主席斷言,「不,因為上帝保佑你,而不是我們。上帝不喜歡我們(揮了揮手),因為我是個好戰的軍閥,同時也是個共產黨。這就是為什麼上帝不喜歡我。(指著在場的三名美國人)祂喜歡你、你,還有你。」

所以,第二個哏接著登場:季辛吉說,「我還沒有這個榮幸遇到上帝,所以,我對這點實在不敢講。」

我在一九七九年第一次看到這份紀錄,年方五十一歲、無宗教信仰的季辛吉表現出來的躁進,對比年邁的毛主席詭異的自然神論隱喻,讓我嘴角微微上揚。不過,在巴狄克女士的文字紀錄中,沒有幽默的蛛絲馬跡。

到這裡,我先跳到一九七八年十二月,我在那個北京最寒冷冬天的經歷,一窺已經去見上帝的毛主席為何說出這番話的線索。

就在中共第十一屆中央委員會第三次全體會議「勝利完成」後不久,鄧小平推動的「改革開放」新運動引發一波要求終結毛式壓迫、讓中國人民改頭換面的「大字報」新浪潮。許許多多寫在粉紅、黃、藍與白色大海報上的宣言,張貼在西單大街長長的街牆上。在十二月七日那個迷濛、冷冽的週四夜晚,昏暗朦朧的街燈下,一大群單車通勤者下車爭睹一系列剛剛張貼、標題為「致卡特總統」的大字報。對我而言,此情此景令人震驚。為什麼中國工人會向美國總統傳遞訊息?他們怎麼知道他?是什麼讓他們對於卡特會關切中國的問題抱持希望?

這個時間點距離美中兩國突然宣布關係「正常化」,還有整整一週,而這份新的大字報顯然並非由任何在「三中全會」中爭奪政治主導權的共黨派系所授意。該大字報讚揚卡特「同情(蘇聯異議人士)沙卡洛夫、夏蘭斯基與金茲伯格」,並敦促這位美國領導人,不是中國或歐洲領袖,也不是聯合國,反對中國人民承受的「成功鎮壓,…它比不成功的鎮壓更可怕、更可惡」。一名年輕的工人,穿著厚重的棉衣,在便衣公安的詰問下,以蓋過群眾的音量大聲朗讀大字報。大字報在深夜十一時被撕下。幾天後,一名北京動物園的卑微電工魏京生撰寫大字報,呼籲「第五個現代化:民主及其他」。接下來的幾個月,西單「民主牆」成為中國理應享有民主自由的象徵,直到它遭到取締、魏京生被捕入獄。

季辛吉沒能參透毛的內心世界

一九七八年的中國是一個陰鬱嚴酷、貧困破敗的國家,被自稱「軍閥」的毛澤東恐怖統治了數十年之久。在一九七五年,毛主席或許是向季辛吉說出真心話,「等到我上天堂去見上帝,我要告訴祂,現在讓台灣由美國代管還比較好。」但季辛吉沒能參透毛主席的內心世界,沒把它當一回事。

一九七○年代的台灣並不「民主」,但至少「由美國代管」,蔣家政權(毛稱他們是「反革命份子」)的高壓統治受到約束。一九八○年代,美國培植台灣的自由化力量。到了一九九○年代,台灣是亞洲最有生氣、最有活力的憲政民主政體,直到今天仍是如此。在此同時,中國卻又退回毛式軍閥統治。我唯一認同「毛主席語錄」的話,就是「讓台灣由美國代管還比較好」。

(作者譚慎格為美國國際評估暨戰略中心「未來亞洲計畫」主任)自由時報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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