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遠薰>感覺像遇見牛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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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左至右:劉太平教授、Dr.Villani、張聖容教授、陳榮凱教授

 因為辦匯款要寫抬頭,我那時還仔細地問:「TMS 的全名是『台灣數學會 (Taiwan Mathematicians Society) 』嗎?」

  「不,」劉太平所長微笑地回答:「我們學會的正式名稱是『中華民國數學會 (The Mathematical Society of the Republic of China)。」

2011年秋,「許振榮講座」首度在台北舉行。主辦單位體貼地念及公公是留日的幾何學者, 因此邀請日本京都大學的幾何學專家Dr. Kenji Fukaya 蒞台演講。接下來幾年,受邀來台的學者依次是美國哈佛大學的 Dr. Cliff Taubes、史丹佛大學的Dr. Richard Schoen 、英國牛津大學的Dr. Nigel Hitchin與今年來自法國IHP (Institut  Henri Poincaré)的Dr. Cédric Villani,個個皆是國際數學界的菁英。

必須要提的是由婆婆設立的基金孳息顯然不足應付該講座每年邀請國際學者來台演講的支出,因此TMS得作其他張羅或申請補助。我們為此深深感激相關人士的付出。

身為許振榮教授的家屬,我們沒參與作業,甚至過去也沒參加過活動,成立這基金是對爸爸的一份追念之心、對故鄉的一種回饋之情,倘在故鄉有一群人願用心將這個講座辦得有意義,就是最美好的結果。

前(2014)年四月,婆婆在新北市濱海的三芝雙連安養中心長眠,追念她的儀式在該中心的教堂舉行。

追思會即將開始前,我們有點訝異地見一群人魚貫地走進教堂,定睛一看,認得出其中幾位較年長者分別是公公的老同事施拱星教授、學生賴東昇、楊維哲、劉豐哲、徐積友…等教授,其餘的就不太認得。

  後來得知他們是一群服務於中研院數研所與台大數學系的數學人,一起合包一部大巴士前來向婆婆致意,我們心裡很感動。

公公執教台大的歲月是自民國35年至54年(1946­ -1965),對許多人來說,那已是代久年湮的歷史,何以他們會大老遠地自台北趕來為婆婆送行?那裡面較年輕的都不曾受教於公公。他們可能是公公的學生的學生,甚至是學生的學生的學生,師徒相傳都已如此多代,何以還能緊緊地bond在一起?想來令人迷惑。

楊維哲教授曾代表班上同學贈其父楊啟東的畫給婆婆

無論如何,兩星期後,學加偕我去了趟台大天文數學館,向其時的TMS理事長陳榮凱教授與台大數學系主任李瑩英致謝。

陳榮凱任職台大數學系,其辦公室在台大甫落成的天文數學館的五樓,李瑩英主任則在該館的四樓。中研院數研所昔日在南港的中央研究院內,如今則已遷進台大天文數學館的六樓與七樓。兩單位的圖書館相連,一邊屬中研院,另一邊屬台大,共佔該館的二樓與三樓。

陳教授領我們參觀圖書館,走過一長排接一長排、一櫃接一櫃的數學藏書與叢刊時,肅然起敬之心不禁油然而生。對許多人來說,要理解並讀完一整本高等代數或高等幾何都很辛苦,要日夜面對這些深奧難懂的符號與程式,更感痛苦。但世間偏有一些人日日月月年年耽溺其中,不僅遊刃有餘,且甘之如飴,豈不令人生敬?

我們隨後一起拜訪李瑩英主任。望著她嘴笑目笑的陽光臉,我忍不住問:「為什麼妳會想唸數學?」

「因為對一個不懂的問題努力地想啊想,忽然想通了,就覺得很快樂!」她說。

「台大數學系是否還當學生當得那麼厲害?」我又問。早期的台大數學系以要求學生嚴格聞名,據說被當過的學生無計其數。

「現在沒從前那麼厲害啦,」她笑道:「不過還是當。」

「教務處每年送出的被當學生名冊中,還是以數學被當的居多。」陳榮凱教授微笑地補充道。

他們兩人看來都很年輕,想必在公公執教台大的年代皆未出生,然觀其火候,似也不遜前人。

那次的拜訪如一條無形的線,牽引著我參加今年的「許振榮講座」學術會與晚宴。

  晚宴上,Dr. Villani就坐在我的正前方。他依然穿著深色的三件頭西裝,打著銀灰色的絲質大領巾,但左襟上的大蜘蛛別針已由湖碧色玉石換成銀色的。他說,他有十來枚類似這樣的大別針。

我微笑地欣賞他那帶法國品味的穿著,心想歐洲的男子自古愛美,三一學院的大詩人拜倫( Lord Byron)就是個愛捲頭髮、穿華麗衣衫的美男子,牛頓爵士的穿著亦中規中矩,但美國的愛因斯坦就不修篇幅。至於日本的數學家呢?想必個個都穿經典的白襯衫、深色西裝與打領帶。

這時,我的眼前冉冉浮起一個始終穿白襯衫、深色西裝、打領帶的熟悉身影,那便是我的公公許振榮教授。他的身材微胖,臉帶幾分鄉氣,與Dr. Villani  的風采各異其趣,兩人的學術發展之路亦大相逕庭。

不同於Dr. Villani的培育於法國的菁英制度,他來自一個平凡的台灣人家庭。他的父親在台北木柵種柑橘、也開店做小生意。公公小學畢業後,得勞學校老師到家裡說項才能報考中學。他唸台北二中與台北高校時,每天得走長遠的路到景美搭小火車上學,因此利用走路的時間背英文單字。他曾在牯嶺街的舊書攤買了兩本書:《幾何學通論》與《物理概論》,愛不忍釋,經常自己研讀,奠下他日後要讀數學或物理的心志。

自日本東北帝大數學系畢業後,他獲師長提攜,得以在日本學界立足、並且發表論文。爾後,他執教台大期間,每教數年書便出國進修一趟,或回日本母校拿博士學位,或到美國著名大學作研究,如此一步一腳印地走出學術路,造就他一生勤勞節儉、自律、堅毅與深思的習性。

他在生活上是個安靜、待人客氣、感情含蓄與重視家庭生活的人。他每天清晨即起床讀書,八點鐘到學校工作,下午五點半回家。與家人共進晚餐時,他會輕鬆地話家常、說笑。晚飯後,他會自動地去洗碗。然後,除非遇到他喜愛的抽絲剝繭般的偵探推理片,他通常只看一點電視新聞,就回書房,繼續沉浸在他的數理推敲世界中。

1986年冬,我帶著一對稚齡的孩子回台探親,與他及婆婆同住在南港的中研院宿舍。他到福利社買了許多糕餅糖果,早晚都塞糖給孩子們,邊看他們吃糖邊微笑。每天早上,他會問我們想吃什麼早餐?他要出去買。南港的冬季多雨,他常打著傘出去買早餐。拎回一大袋食品,他把燒餅、油條、豆漿、糯米糰…一一擺在餐桌後,就出發到辦公室去。

許振榮教授與孫子們

他是那種看來保守嚴謹卻溫暖細心的人。仔細想來,數學家們其實沒什麼特定的形象,但卻有一些共同的特質,那就是年少時對數理懷強烈的興趣,成長時經過嚴謹的邏輯與推理訓練,然後培養出思慮縝密、不畏挑戰與不輕易放棄的習性。

當一般人看到一個紅通通的蘋果掉下來,會直覺地趨前拾起,擦一擦後塞入口中,咀嚼汁甜的滋味時,就有個牛頓會跳脫本能的反應,隨即進入思考與推論過程,然後鍥而不捨地想啊想,終於讓他想出了萬有地心引力與三大動力定律,影響後代的天文、物理與數學研究迄今。

歸途,在捷運車上,Dr. Villani、公公、劉太平所長、陳榮凱與李瑩英等人的臉孔在我腦裡形成一幅色彩鮮明的馬賽克(Mosaic)。我也想啊想地,覺得他們之所以能孜孜致力於艱深的數學研究與教學,想必心中有種追求卓越與希望引導更多年輕人接受嚴謹的邏輯訓練後,在各項科學或改善人類生活上有更多超越的使命感吧?莫道這種追求卓越、希望超越與對母系的榮譽感形成他們師徒相傳多代、仍能bond 在一起的元素?

想來這是個美好的一天。遇見Dr. Villani,感覺像遇見牛頓,平添我許多想像的空間。與一群數學人歡喜聚談,使我憶起昔日與公婆相處的時光,也感染到數學人探索無垠知識的興趣與熱忱,讓我這顆無太多邏輯訓練的腦袋似也變得聰明些。(End)

 

2016年「許振榮講座」學術會部分出席者合影。前排坐者,由左至右:張聖容教授、

陳榮凱教授、劉太平教授、Dr.Villani、賴明治教授、程舜仁所長、作者、李瑩英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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