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要重返的年代(洪博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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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博學

一位詩人說:「我寫作,因為要讓記憶保持同樣的溫度」,但是,記憶往往有兩種面向,當你對那些暗黑記憶,採取遺忘的時候,這時候,記憶會像惡魔,尋找機會,打開黑暗之門,重返人間。

搬到南方島嶼山區之後,我經常被囚牢的記憶困擾,甚至對窄小空間恐懼,朋友對我說;「可能因為戒酒的關係」,說的也是,來到山屋寄居,本來的好飲習慣,已經戒除,放在床前的一瓶干邑白蘭地,在喝完最後一滴睡前酒後,就空在哪裡,好幾次想下山時購買,卻又老是遺忘,後來索性把空瓶裝了水,插上一株野百合。

護照寫中國被囚禁三天

我曾在台灣的囚牢待了三天,1996年,台灣舉行第一次總統選舉,因為私自搞地下電台,為彭敏明老師助選,違反電訊法,被關押三天後出庭,檢察庭問訊後,獲得交保,開始漫長官司,一審被判了七年重罪,一直到最高法院,才獲判無罪,1999年,因為闖蕩俄羅斯,從中國東北口岸綏芬河入境,不知道俄羅斯有宵禁制度,夜裡在海參崴街上被逮捕,公安認為我是持用偽造中國護照入境,被拘留三天,俄羅斯公安問我,為何使用假造的中國護照,因為中國護照是紅色,很顯然和我的車輪牌護照不同,上面卻寫著中國,我努力告訴公安我不是中國人,我是台灣人,很顯然公安不知道台灣是甚麼,為甚麼護照寫中國,結果被囚禁三天,後來聯絡上俄羅斯的朋友,才被交保出來,但是,持用假中國護照,在我腦海留下陰影,我害怕北國窄小暗黑的囚房,惡臭和跳蚤充斥的天地,可能在我心裡烙下陰影,於是開始對幽閉空間,產生恐懼,往往,夜深人靜時,這些被囚禁的記憶,在夜裡又出現逃進夢境裡。

文友三不五時,會上山尋訪,可惜,山屋缺了酒,來訪的文友在秉燭夜談時,只好以茶代酒,每每談到白色恐時代的囚牢記憶,除了嘆息以外,茶也增加了苦味。

來訪文友都有點左,至少年輕時代是社會主義的追隨者,最常談到的是已經往生的葉石濤老師故事,葉老在1951年因為知匪不報,被保密局逮捕,送到土城的拘留所關了三年,當時,關押的難友還有辜嚴碧霞,中國信託辜濂松的母親,日治時代,中山女高畢業的同學,組織了喜愛文創「尚友會」,辜顏碧霞也寫過日文小說,1950年,呂赫若因為「光明日報」案,逃亡時向辜嚴借了兩千元,辜嚴因此被牽連,後來傳說呂赫若躲到鹿窟,最後生死不明,當時土城拘留所,還有社會學者張曉春,後來,我上大學時代,修過張老師的課程,他是台灣勞工運動啟蒙者,其中同囚還有匪諜案被關的楊蔚。

先說葉老,葉老出獄後先到嘉義當老師,此後創作不停,啟蒙了我們這一代的台灣文學作家,對台灣文學功不可沒。再說楊蔚,楊蔚曾經是作家季季的前夫,因為匪諜案入監,出獄後經過林海音轉介給柏楊,在自立晚報謀了一職,後來和季季結婚,季季把她和楊蔚的婚姻,以及楊蔚如何被警總利用,成了告密者,而且引出了左派青年的台灣民主聯盟案,這是一個年輕人讀書會案件,更是白恐時代最大的案件,36人被牽連,都是當年有點左的台灣文學菁英,陳映真,黃春明,林華洲等人。

大學時代,修過林海音老師的散文寫作課程,林老師在課後說過一段他在聯合報主掌副刊的往事;這一段往事的主角是本名王鳳池的作家風遲,風遲是湖北人,1960年在高雄新興區公所任職,他在聯副發表一首詩;從前有一位愚昧的船長/由於他的無知/以致船在海上迷航/船隻漂流到一個孤獨的小島/

林海音因一首詩丟了主編工作

當年的警總認為這首詩裡面,是對蔣先生的諷刺,鳳池先生被抓去警總,一問就一整天,最後關了三年,有一年,我在南部作家聯誼會上,遇到鳳池,就問他;「寫這首詩是有意還是無意」,鳳池說;「當年是無意,被關後就是有意了」。

白恐時代的文字獄很多,畫圖也逃不了,1963年畫家秦松在史博館展了一副「春燈」為題的畫,同樣參展者有政工幹校的梁中銘兄弟,倆人出面向警總告密;秦松畫中有話,隱藏反蔣密碼,秦松被捕後,後來被黨國大老張隆延出面做保,才免除一場牢獄,張隆延當時任職教育部國際處處長,秦松後來找到機會,飛到美國,聽說晚年在美國落寞而終。

林海音因為王鳳池的一首詩,丟了聯副主編工作,可見當年白色恐怖的文字獄,真是無聊,台灣解嚴後,社會雖然恢復自由氣息,但是,比照對岸的中國黨國,台灣走過過去的舊白恐年代,現在正在中國不斷進行發生,有不少說錯話的學者,一被檢舉就進牢房的案件,現在,更隨著中國紅色力量的崛起,台灣內部親共媒體文宣到處肆虐,也好像有一股力量,正要把台灣拉回當年白色恐怖時代的地獄場景。

中國民歌先驅崔健說:「只要毛澤東的照片還掛在天安門,我們就一樣活在那個時代」,這句話最真實,台灣也是如此,製造白色恐怖的人,至今還被崇拜,大多數台灣人,只看到中國物質上的進步,卻忘了這個國家就是要把台灣拉回恐怖時代的惡魔,居然還有人把接受中國統治,當作政治選項,令人感到心寒。

來訪的文友,多數在抵抗國民黨統治時,擔任過民進黨文宣的寫手,也有人在解嚴之前坐過牢,深知牢房的可怕,眼看民進黨背離初衷,對中國態度軟弱,對台灣未來,更是憂心忡忡,談到憂慮處,深夜裡一杯杯下肚的涼茶,卻成了苦酒,還伴隨著窗外淒涼的夜光鳥啼音,難道,台灣人的宿命,如此悲慘,我們打拼多年,無法建立自己的國家,如今,還要重回那個白恐時代嗎?(自由作家)民報0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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