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惠>白恐陰魂與我<1>

0
126

「二二八、白色恐怖」這幾個數幾個字,有如揮不去的陰霾、惡魂的夢靨,緊跟著我的腳步,隨著時光的巨輪在這兩萬五千五百多個日子來,一直與我的年齡同數同字,與日俱增。

67年前某個「月夜風高」的「三更半瞑」,「記憶」對一個體弱多病三歲孩子的身上似乎發揮不了作用;只知道迷濛中一場吵雜聲後 – 他 ~ 我的大哥「被迫」拋棄年事漸高、對他(長子)疼愛有加 期望甚高的父母,與新婚不久剛懷著身孕的嬌妻(大嫂),在家人驚悸惶恐的淚光下,被「吉普車」載走了。

就這樣,他消失在這弟妹七個家境雖清苦卻充滿親情歡樂、父慈母嚴的溫暖家庭,窩在較富裕、極具愛心的堂叔所提供低租金 緊鄰桃園郊區縱貫公路旁。縱使住房已舊又屋漏,每逢雨天 雨水滴落在數口大大小小的臉盆、盆與水桶發出叮叮咚咚的聲響,雖無奈卻也酷似小小音樂會、習慣了夜裡還深具催眠作用;唯有父母兄姐需要特別警覺,避免水滿為患。(颱風天便如臨大敵 緊張不安)

大哥被捕後,大嫂與父母的痛自不在話下。由於失去了那份「電訊」職務的固定薪資可協助父母經營的小雜貨舖,以維持全家生活補貼家用;失去家中一大支柱,再加上許多親友鄰居擔心受牽連,紛紛避而遠之。(只要入門講幾句、「交關 」雜貨者速即招受邀「派出所」請坐喝茶)家計有如雪上加霜,難上加難,母親除了照顧店舖還協助嫂子為人裁縫車衣,經常縫至深夜,也為自家一大群子女縫製衣著,修修又補補。

大哥一去 數月生死未卜,身處何處一無所知,原本曾患肺結核較軟弱的父親,思子心切、心憂如焚,暗夜哭泣,抑鬱寡歡而罹患憂鬱恐慌之精神疾病。後來,終於傳來「噩耗」~ 大哥涉及「匪案」二條一「判死」,新店監獄將是他暫監之所。

母親將家中最新的一床棉被送去給他禦寒,哪知沒多久他要求換床新被,他說不夠暖。殊不知事因他感到極將槍斃活日不多,以張張廢紙,雙面雙用寫下密密麻麻有如小螞蟻的字,留給家人他深怕來不及說出的遺言 。(捲成緊緊的「煙枝」狀 塞入棉絮之中)年幼無知不識字的我,有看沒有懂,只見大人們淚眼汪汪泣不成聲,隱約中知道他是在交代後事 ⋯⋯⋯ 希望葬在距我家不遠的斜坡,與家門遙遙相對之處。(他不願離家太遠。但那塊地現在高樓林立 寸土寸金,再說他怎知那時一家人已經為了他更爲困苦「防空踏斗」啦)

接著,又傳來算是「好消息」,有人願居中協調,有本事讓大哥起「死」回「生」,但需備足「黃」( Gold)媽媽 & 「錢」( Money)伯伯。父親已病,留給瘦小堅忍的母親「四架走闖」去向阿姨 親友籌足款項,為換取愛兒的改判「無期」轉往「綠島」。倆佬的心終於暫稍放下,但肩膀的重量急遽加深,除家中生活費又多了還債基金的預算。四年內小妹 小弟相繼報到,幸虧部份兄姐亦找到工作,為家庭注入新血輪。

嫂子被調查局某個官員相中,對方在中山北路一/二段擁有數棟「透天厝」、基隆廟口附近還有數間「走水仔」精品店(財產不輸那位落選後到中國屈膝稱臣的 X 爺爺)。此後不必「磨指頭」苦哈哈、守活寡;她扔下幼女 (應對方的要求)下堂求去,為此,父母以祖代親,多添小孩一個。

臺灣最美的「人情味」使得雜貨店的顧客除了白天不知情的路人外,還有一些不畏「鬼魔」的正義之士,偏偏我行我素,意在照顧。尚有部份想幫卻恐懼「麻煩」者,只敢半夜經由敲打側窗或後門過來購物,回程還得探頭探腦、躲躲藏藏,快步摸黑回家,深怕被人發現去「密報」。

求學期間常受校長老師的「特別禮遇」,經常問到家裡的事。長大之後才知道這是他們的職責 ~ 平常記錄 定期回報。初中畢業,母親要我放棄升學到工廠做苦工,理由很簡單:七個女兒一視同仁-同等學力,以免未來 留下不悅而計較。那時我心境極差,與母親生悶氣,對忙碌的家務雖仍按部就班不曾罷工,卻封口不語以示抗議。一個月後,母親只好開誠佈公,來龍去脈娓娓道來,在淚眼相對下,我心融化,體諒她的困難 ~ 十數年來,為保大哥活命所欠之債未清;四個姐姐已出嫁,小妹小弟尚在學,大哥唯一女兒更要栽培,家中經濟需幫撐。我的藥廠女工生涯自此展開 ~

小哥曾偷偷告訴我,他小學快畢業前,有一天被叫出教室帶上「吉普車」蒙上雙眼,載至一個不知名的地方被人十指夾著八枝鉛筆要他承認 :大哥是受父親影響,二哥也是共犯。 (他們打算多領密告獎金,而抓光我家最重要的大男人。)他一直否認 ,他們越壓越痛,痛得屁滾尿流(為圖謀私利,對一個小孩下手,這是什麼世界啊 !太可怕了 !(待續)

Facebook Comments

LEAVE A REPLY

Please enter your comment!
Please enter your name he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