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回那些遺落在記憶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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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方 【婆娑之洋美麗之島】No. 3

時光,讓我們把許多東西遺落在記憶裡。那是遺忘,不是遺失。遺忘,會再想起;遺失,很難找回。 父親的語言。母親的語言。

當我曉得他們的方言原來那麼好聽時,我已經忘了如何好好說台語粵語。於是我去租了將近一百卷港劇錄影帶,找回了原已把遺忘的,母親的語言。我從未遺忘過父親的語言,但也知道自己台語說的不夠輪轉。像很多四五年級生,那時候都很努力的把國語說得像外省人。有一天看到蔡阿嘎教台語,才忽然驚覺:遺失了的一些撇步,使很多人跟我,即使會說台語,卻再也不可能說上一口漂亮的臺灣話。

遺忘了的還有:這個島嶼,這個城市‧‧‧‧‧‧‧ 還有,雨。

在可以半年不下雨的地方住了幾十年,我忘記了台北的晚春如此多雨。 但台北人在傾盆大雨中穿梭來去,撐一把傘,繼續著每一天。台北幾條著名街道的建築,多有騎樓遮陽避雨。因為時差,四五點就醒了。心想,逛逛二十年前去過的誠品吧,也就七八分鐘的路。到旅店外探頭一看,雨勢不小,未免怯步。低頭卻見旅店門口放了一狹長木架,隔成一個個小方格,放了十幾二十把深色傘。我目詢櫃台人員,他輕聲說,請用。台北年輕男性說話都自然有禮,不疾不徐;不拒人千里,也不刻意親切。於是我們撐開傘,傘很大,質料很好,估計颱風天也能擋風遮雨。於是就走了出去。清晨五點,雨漸漸小了。在清涼的水氣裡,道旁的樹木綠葉油油,豐潤肥滿。空氣裡的微塵被雨水沖走了,變得很乾淨。

誠品門前有點髒,全是煙蒂,在潮濕的大樓入口。頗刺眼。總是盛名之累,觀光客太多,天再亮一些,應該就會有人來打掃乾淨了。誠品的書,排放很市場導向,品類還算齊全。我找到了余英時序再版《雙照樓詞藁》─ 不知是最後一本,還是就只進這一本,放在很不起眼的地方。逛書店最難忘的記憶,應該是三十年前的上海古籍書店。因為這個誠品經驗這次去上海當然就更不能去福州路了。上海古籍出版社三十年前有不少繁體字古籍的影本,封面也極素雅。大概十多年前,他們很多出版物漸趨俗濫,封面也五顏六色起來。 我們的記憶,也總是被時間無情的背叛。 然而我們所遺忘的,若被再次喚醒,那真是說不出的悲欣交集。

我有一個很會做菜的朋友 Linda。她的手藝完全是台灣做生意人家的傳統訓練出來的。據她說,年節時候家裡廚房晝夜不熄火,大廳裡擺著流水席。客人朋友一進門,坐下來就吃。於是我想起有一年大年初,父親帶著五歲的我,跟他幾個換帖的,一家接一家的喝春酒。女人們不停的廚房端出熱菜。她們微笑著不多說話。Linda 說起她與母親大姐當年在廚房烹調各色佳餚的往事,從我記憶中跳出的,卻是那些安靜的微笑;就如我回到旅店,將傘放好,櫃台的年輕人微笑致意:“回來了?”他們已熟知你,卻並不多話。

我想拍張照片。走出旅店張望良久,才看到高樓一角,小小的黑底白字“les suits Taipei台北商旅”不論是傾盆大雨或細雨霏微,總是那麼沉靜安詳 ─ 那是一種被遺忘了多年的感覺。 在這一年的春天。

在台北已然稀有的靜謐深巷。我找回了那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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