噶瑪蘭>一個神秘的午餐

0
149
Businessman Reading Newspaper Drinking Coffee Concept

雪己經開始飄了。黃昏的太陽還在雲間發揮它的力量,雪花反射著金色的亮光。我們又回到這個地下一層小巧的餐廳。

一個清秀年輕的少女微笑迎接我們。這是午後空閒的時間,沒有其他的客人。她端上兩杯茶,用一口流利的英語問:「中國來的嗎?」我揺頭回答說是台灣來。她微笑拿出了菜單。

她是新來的,好像是週未來打工的學生,顯然是不懂中文,沒有看出我胸前衣服上的「愛惜台灣」四個字。我看看菜單,還是選經常吃的烤魚。前面的廚師也是新的。因為沒有其他的人,我們就聊起來。原來她是蒙古人,小時候離開蒙古,到德國去,後來才到美國唸初中,現在唸大學。曾經和朋友去過台灣幾天,也有一些實際的觀察,但沒有去過中國。她是我一生碰到過的第二個蒙古人。第一個是在北京,那時,我感到很新鮮,因為那個三十多歲像北京人的男士完全不會講華語,我們只好用英語交談。

我乾脆稱她為「孛兒帖」 (Borte,成吉思汗的正室皇后的名字)。她告訴我在台灣時聽到一些很奇怪的事。她不瞭解為什麼說「元朝」是中國疆土最大的朝代,而且成吉思汗是中國的英雄。她端出了沙拉,微笑者說:「中國是蒙古帝國所消滅中最大的一國。但是成吉斯汗是元朝以前就死了。他也沒有帶中國人去攻波斯和歐洲。」

我覺得很奇怪,我們不是稱成吉思汗是「元太祖」嗎? 他怎麼會沒有統治中國呢? 她反問:「台灣不是也稱孫中山為國父嗎? 他好像去過一次台灣。」我只好笑著說:「台灣也有人以為推翻滿清和打共產黨是台灣的歷史。其實是…」,話沒說完,她又接下去說:「你知道嗎?成吉思汗死後五十多年才有元朝。他西征時沒有中國兵去。」我算一算,她也許是對的。元朝是他的孫子忽必烈於1271年建立的,稱「元世祖」。窩闊台死後三十年才有元朝,但是他也是被稱為「元太宗」。

我突然對她好奇起來。她令我覺得我的腦筋被接錯了。從小就想: 我們的元朝不是打到蘇聯、中東巴格達、歐洲威尼斯嗎? 她說:「蒙古帝國是由蒙古四面打出去,元朝是最後攻下的的一部份。」 原來元朝只是被蒙古人佔領的地區,而不是元朝去佔領歐亞。這聽起來真奇怪,但郤是事實。她繼續說:「也許這樣看比較簡單: 忽必烈只是代表蒙古帝國管理中國的。他後來也是帝國的領袖。最後他自己決定在中國稱皇帝。」

本來他們的沙拉味道很濃,今天我吃完沙拉,郤不知道它的味道。和她的談話使我感到失去味覺,好像腦筋都不對勁。好像是歷史在腦子裏整形了。原來是,蒙古人佔領了中國,在中國歷史上卻稱為是「唐朝以後的中國大統一」。

她拿了一張成吉思汗住的「活動蒙古包」的明信片給我看,說「這是用牛拉的,是他在戰場用的」。她繼續說:「他的兒子征服的是北宋亡國後的契丹族和女真族政權,已經不是漢人的政權。」據說蒙古軍殺了一千八百多萬的中國人和西夏人,蒙古人反變成是中國的英雄。她說:「中國亡國後,反而稱蒙古人為中國人,以蒙古人的事當著自己的豊功偉業,那是很奇怪的事。」 她笑著說:「台灣的人二次大戰失敗後,難到也是歌頌來佔領者的豊功偉業?」這句話顯得奇怪,台灣人不是正在高高興興迎接「中華民國百年國慶」嗎?不是又慶祝「台灣光復節」嗎? 她在台灣時看到了遊行,搞不清是台灣人或是中國人在遊行。問她的朋友說:「為什麼台灣人戰敗後馬上擁靠戰勝國?」。她的朋友回答說:「你們蒙古人沒有想像力。當亡國奴是更痛苦的。」

她和正在做sushi的厨師不知道是在講什麼。她看我一眼,把沙拉的盤子收去,自言自語說:「台灣人真的是奇怪。為什麼有人對我說他是中國人,有些人說是台灣人,有些說是中國人也是台灣人。」她為什麼對台灣人有那麼深的觀察? 她只有去幾天。我沒有問她,因為我們的肚子己經等得出聲了。她又和那廚師又說了幾句話,兩個人都笑了。

最後她端出了主菜,說:「對不起,有時我們講蒙古話。我只是問他想不想蒙古。」這餐廳的烤魚還是不錯,只是今天為了這個「孛兒帖」美麗的黑眼晴,實在是給分心了。

我太太開始告訴我唐朝以後,中國分成西夏、金、南宋三部份。她是唸歷史的。她記得1209年,成吉思汗攻打西夏,1215滅金國。然後在1218年以大約九萬軍攻西方波斯王國。1221年直到巴格達。五十年後(1271)年忽必烈才建立國元朝。我佩服她的記憶力,但是連她都不知道中國是被蒙古帝國消滅了。

「孛兒帖」回來問「食味如何?」我只好說「很好」,其實,她漫不經心的談話,打翻了我平靜的心。她看出我一身的不自在,說:

「我父親很喜歡歷史,他很高興蒙古經過歷史和近代的苦難,現在比較正常。」她頭轉向廚師,對我們說:「但是,我們一家人也是流離在外國。」

她又說:「中國人亡了國,反而以蒙古的偉大當自已的偉大。這也許是人之常情。」 我記得一個朋友描述台灣人二次戰敗後,自己也以為是打勝仗了。這是常有的斯德哥爾摩症候(Stockholm syndrome)。在台北,當她開玩笑地問:「台灣的地圖為什麼把蒙古劃入中國?」她得到許多奇怪的答案,例如:「因為蒙古是中國的固有的領土」、或是「因為你們是我們的同胞。」 她搖頭說:「有時,難道台灣也是中國固有的領土嗎?」她沒有等著回答就往後面的廚房走。

「孛兒帖」端出了兩碗綠茶冰淇淋,說「我父親要請客。」他在那邊點頭笑了。原來廚師就是她的父親。他走過來,拿出一張「中正紀念堂」的明信片給我看。我說:「那上面寫的『自由廣場』,現在又改了。」他說:「它很像成吉思汗陵前的牌坊,建在內蒙古的鄂爾多斯(Ordos)市,它不在蒙古。」然後他拿了另外兩張明信片,說:「這就是成吉思汗的陵和牌坊,你看像不像台北的牌坊?」 他停了一下,又說:「這個偉人的陵位也是在國外。」

這是正好有一對年青的情侶進來,他們就去打招呼。這時裏面走出來一個中年婦女。衣服和頭髮都很整齊。她表示歡迎我們,自我介詔說:「我是她的母親。」她說:「很少人注意到,忽必烈有一個好的母親(顯懿庄聖皇后, 1198-1252),她是基督徒,而且她的姊姊是嫁給成吉思汗。」她的議題比較輕鬆一點,也許是指唐代就有的「景教」。她說:「馬哥孛羅是傳教士。1307年,北京就設立天主教的主教。」她好像有學者的氣質,指著「孛兒帖」說:「她的弟弟現在在牛津大學(University College),那學校歷史真悠久。是忽必烈打宋朝以前就成立了。她弟弟是唸宗教歷史的。成吉思汗時,歐洲己有很多哲學家和神學家。成吉思汗也曾帶著一個中國的道家學者一起西征。我忘了他的名字。」她感嘆地說:「戰爭古來就很殘忍,殺了那麼多人,但居然只是當時戰爭的常態。」我說:「好像有人說因為規模最大而已。」

天己經黑了,又有幾對進來,和廚師及「孛兒帖」親切地打招呼。好像是常客。他們開始忙起來。我們只好告辭,並且告訴他們:「我一定會再回來看你們。」 廚師向我們揮手, 「孛兒帖」微笑著說聲再見,轉頭向裏面的廚房走,回頭看了一眼。她的母親也站在那裡揮手。

事隔半年,我懷著很高興的心情,回到那個餐廳。裝璜依舊,但是突然一切都消失了。新的老板告訴我,他們決定回去蒙古。但是不清楚去那裡。我留下了我的名片,拜託他一有消息就通知我。

這些蒙古的歷史就像晴天霹靂地出現,又瞬間而失去。好像是一個令人徬徨的啟示。台灣人的歷史呢? 是不是一直是當下外來政權寫的台灣歷史?有荷蘭人的台灣紀事也是間接和蒙古帝國大開了絲路交通有關。不久,歐洲人開始也想由海路到東方來。最後才有荷蘭人和西班牙人來到台灣。忽必烈雖然幾次攻日本,他的海軍只在澎湖短期設官治理,沒有想到台灣。

台灣的歷史不是一些外來政權交替戰爭的紀錄而已。我們要突破這些外來歷史的包袱而建立一個有世界觀的「台灣歷史」,把台灣和整個世界的文明直接連接起來,而不是用荷蘭、西班牙、中國、日本的眼鏡來看台灣而己。(作者: 台美人筆會會員)

Facebook Comments
SHARE
Previous article鄭炳全>馬靴
Next article王文隆>我的信念

LEAVE A REPLY

Please enter your comment!
Please enter your name he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