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明美>揮不掉的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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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erial view of paper clipboard with coffee cup and cake

佳節思親

小時候住在鄉下──嘉義縣新港鄉。當時鄰近人家大多有牛有羊,六、七歲以上的孩子們就開始趕牛趕羊去墓仔埔飼草。我滿四歲以後開始有記憶,記得當時看著牧童騎在牛背上,威風凜凜,有如國王騎在馬背上。牧童看到我那副羨慕的樣子,更是神氣地在牛背上抽打吆喝一下以助其威風。我苦苦纏著母親要牧羊,以藉機到墓仔埔與孩子們玩耍。母親被我吵得不勝其煩,就買了一對小羊。大我兩歲的小哥牽著小公羊,我則牽著小母羊,歡天喜地隨人家牧羊去。第一天才走了約100公尺,我的小母羊開始奔跑。我被拖著跑,腳絆了石頭跌倒了。小小年紀卻守財如命,緊抓繩索不放,在地上被拖了長長一段路。小哥愛莫能助而嚎啕大哭,引來了路人的協助,送了遍體擦傷的我回家。第二天,媽媽退還了這一對小羊,我的牧羊夢從此化為烏有,只能羨慕地看著上初中的大哥趕著五、六隻火雞去墓仔埔飼草玩樂。

二二八這個台灣史上石破天驚,深痛人心的日子,這個腥風血雨,讓人義憤填膺的大慘日子,那時我剛滿四歲半,卻一切歷歷如繪,如今記憶猶新。某日早上,大哥趕著幾隻火雞到墓仔埔去飼草玩樂。突然傳言沸沸揚揚,說是「阿山兵」帶槍入鄉打殺,姊姊趕緊往墓仔埔跑去要追大哥回家,而媽媽緊追在後要捉哥姊回家。家裡留下的是小哥、我和年邁的阿嬤,我們三人聚在同一房間。此時外面槍聲不斷,傳言果非空穴來風。我們驚恐萬分地屏息以待,我像小貓緊縮在房角。不久,果然衝進了兩名帶著步槍面目兇惡的阿山兵,槍口先對著阿嬤,接著小哥,然後是我。大概是滿意了我們的恐懼度,他們就轉身朝床底下要開槍。阿嬤告訴他們床下無人,雙方雞同鴨講莫知影。阿山兵看著驚惶的我們老幼三人,手下留情地走了。

經過此驚濤駭浪後一陣子,槍聲平靜了。我竟然不知天高地厚,不會擔心在外的父母兄姊,單獨溜出去,隨著人潮去看「熱鬧」。看到一名十多歲的女孩子,不顧身上流血,正在擰乾她那濕淋淋的血裙,真是觸目驚心,此景永難忘懷。好奇地溜灠一番後,我終於想到要回家看看父母兄姊。到家看到媽媽與兄姊僥倖地死裡逃生,平安回家。早上當媽媽與姊姊要到墓仔埔叫大哥回家時,途中流彈亂飛,兩人趕緊躲進玉米園。同時間,在墓仔埔的大哥趕緊躲在墓地窪地。看到旁邊的男孩子中彈,大哥趕緊爬行到玉米園去躲,而在園內不期而遇地發現了媽媽和姊姊。如此驚心動魄的描述,怎能忘懷?

原來阿山兵要抓的人逃到墓仔埔,才使該處成為殺人場。當日下午,父親代表鄉民要求阿山兵讓無關者回家,卻被他們以槍柄在胸口打成重傷。長大後從大哥口中得知,當時許許多多愛台愛民的學生,義憤填膺而參與活動。當阿山兵抓不到當事者時,就抓家人;抓不到家人時,就抓老師,往往親屬須付出巨額贖金才倖免一死。當時抓到人時,有時殘忍地以鐵絲穿透手背,多人成串以防逃脫。有一名父親多年前教過的學生因案逃跑,他們竟逮捕父親,當時阿山兵既無鐵絲也無手銬,正好他們要襲擊一台火車列車,為了防止父親逃跑,命令父親站在火車與阿山兵中間,竟然如此藐視人命。父親在槍林彈雨中,居然在九死一生的情況下,保全了生命,可憐的父親當時一定嚇得魂飛魄散。那台列車的旅客多數成了冤死者,讓人聞之不禁淚潸潸。

這些萬惡不赦的鬼兵,除了打人殺人外,也勒索財物。親友中有不少遭遇慘絕人寰的殺害,無數的知識份子與國家精英慘死犧牲,說是驚天地、泣鬼神毫不為過。為了家族安全,人人敢怒不敢言。父母不敢對孩子言明真象,叮嚀孩子在外切勿言及二二八,絕對不要參與政治。如今已事過境遷,人們不再害怕談論。事實上,時間無法沖淡一切,惡夢仍時常縈繞著我。夢中大同小異,多是敵人帶槍追殺,而我急著找藏身之處,急得滿身大汗而醒過來,才慶幸只是一場夢。我的家人僥倖沒有被殺害,但當時幼小的心靈所受的傷害,至今仍揮之不去。推已及人,可憐的受害家屬,其痛心疾首,可想而知,真是情何以堪!值此父親節,不禁勾起了對父親無限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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