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明美>大難不死 必有後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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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到大,僥倖無大災大難。冬去春來,年復一年,大致平安順遂, 乃習以為常, 視為當然。 然而, 2013年,在我一生幾乎風平浪靜的人生航道中, 突然風雲變色, 強風豪雨,掀起了我一生中第二次的滔天巨浪。在風雨連天的惡劣狀況下,走過了無數崎嶇不平的小路, 一路跌跌撞撞,身經百戰。在天助人助自助下, 卯足全力地爬出了死蔭幽谷。

2011年12月, 老伴和我邀請了兩對親朋好友, 在中佛州 Orlando休閒中心渡假。 在一場歡聚的尾聲, 我開始咳嗽。 當時深怕感冒咳嗽感染親友, 我極力以鹽水漱口和服用鎮咳藥水, 可惜無效。 回家後, 咳嗽仍持續一、二個月, 不見好轉, 乃去看家醫。 經過一番檢查後, 家醫認為是過敏, 要我服些不必處方的抗過敏藥即可。 服藥一段時間後, 毫無起色, 於是家醫送我到耳鼻喉(ENT) 專家。 那天, 我的ENT醫生恰好有緊急開刀, 由他的同事醫生代看。 該醫生用鼻鏡看過後, 說是小小發炎, 並告訴我只要用不必處方的藥水噴一噴即可, 草草了事。 以後咳嗽有增無減, 家醫再檢, 懷疑是胃酸逆流, 要我服抗胃酸藥。 我問 : 「為什麼不用胃鏡檢查, 確定後再服藥呢? 」醫生回答: 「若服藥有效, 妳就不必胃鏡檢查了。 」遵照醫生的指示, 仍是咳個不停。 被送到肺科, 檢查後, 肺部一切正常。 此時親朋好友, 不斷送來祖傳密方, 盛情感人。 「臭頭多藥」, 不妨每樣試一試, 仍是咳咳咳, 實在憂心煩人。

終於, 頸部CT Scan顯示我的右甲狀腺有一個2。3公分的結節(nodule)。 我的醫生還讓我去遊山玩水, 回來後再做切片檢查, 以確定是否癌症。 他認為: 即使是癌, 不必太擔心。 甲狀腺癌成長很慢, 摘除很簡單, 也不會擴散出去, 並好意囑我安心玩樂。 當我旅遊回來後, 切片檢查結果, 果真是甲狀腺癌, 屬乳突癌(Papillary), 是最多人得的, 也是成長慢而易於治療且預後很好的一種。 然而, 當時遊山玩水加上預約切片檢查的等候, 又拖延了兩個月後, 腫瘤竟長成3。3公分了。 ENT醫生仍認為這種腫瘤成長很慢, 不慌不忙, 訂了三個月以後才要開刀, 因為要開刀的病人太多了。 於是, 我親自找醫生, 問道: 「腫瘤兩個月期間長了1公分, 算是長得慢嗎? 再過三個月才要開刀, 不知會長多大呢? 我實在無法再等三個月了! 」醫生終於同意那個週末為我加班開刀了。

爭取到早日開刀的機會, 我亦喜亦憂。 只能祈求上天垂愛, 保佑我手術順利。 開刀前, 護士親切地給了我定心丸, 告訴我醫生技術高明, 經驗豊富, 不必擔心。 當我手術後醒來, 第一眼看到的是醫生。 他說: 「陳太太, 對不起! 我無法做。 」我只覺當頭一棒, 雖然尚未完全從麻醉中醒來。 當時我茫茫然不知狀況, 卻只能概括承受。 我立即被送進恢復室, 相信醫生會對老伴詳加說明。 不久, 老伴進來看我, 卻立刻被我的護士請出, 說是又有新病人要進來, 人太多了。 老伴一出去, 我的護士竟不知去向。 看到其他病人都有護士在照顧, 我卻宛如一個孤兒, 噁心、呼吸困難和頭痛, 卻沒人理會。 終於, 那個在我最須要照顧的時候, 擅自離開岡位的護士回來了, 匆匆忙忙又接二連三地給我打了三針, 以應對我的噁心、氣喘和頭痛。 當時, 我的痛苦非筆墨能書。 那護士心慌意亂地說: 「呃! 呃! 可能我一下子給妳打太多針了! 」她立刻叫來急救, 我才轉危為安。 雖然身處痛苦危難中, 我仍努力記住她的名字, 以便日後向有關單位抱怨。 後來, 因為擺在眼前是一條充滿了荊棘之路, 自身難保, 也就放她一馬了。

原來是ENT醫生倉促決定開刀, 手術前沒再做頸部超音波, 以確定腫瘤之大小及位置。 打開後, 發現腫瘤比預計大, 且頗接近供給腦血的頸動脈大血管。 他不敢貿然行事, 隨即縫好刀口, 並趕緊為我聯絡一位專做接近血管精準手術的外科醫生(Microvascular Surgeon), Dr。 David Arnold。 據說南佛州只有兩位這方面的醫生。 雖然ENT醫生因手術前沒再做頸部超音波, 不知不能做而做, 讓我多挨一刀, 實在難辭其咎, 但是, 若沒有這位內行人立刻為我聯絡上Dr。 Arnold, 我就必須自己在黑暗中摸索, 尋尋覓覓, 然後排隊預約開刀, 不知還要延誤多久呢! 又假如這位ENT醫生不敬業, 或缺乏醫德, 當初既已開刀, 就盡力而為, 以對病人有個交代, 然而, 手術卻無法完全清除腫瘤, 癌症迅速復發, 或傷及血管而導致中風, 那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這位ENT醫生雖然未能完成手術, 但是他立刻把我交給適合開此刀的醫生, 我還是充滿了感激與尊敬。

Dr。Arnold 技術高超又細心。 他預測腫瘤既然頗近頸動脈大血管, 要安全清除可能大費周章, 故請了一位專門剖開胸骨的醫生隨侍在側, 以應急需。 手術持續了七小時多。 我的脖子橫開7吋, 往下剖開胸骨8吋長, 他又往上至右耳後開了6吋, 以取出淋巴, 幸無感染。 因此, 我的脖子與胸腔可說刀痕纍纍。 原本以為刀痕慘不忍睹, 由於縫工好, 結果僥倖還差強人意。

在加護病房裡, 我噁心、嘔吐、頭痛、呼吸極端困難。 迷迷糊糊中, 只知醫生和護士不斷地進進出出, 通宵達旦。 恍恍忽忽, 覺得自己好像VIP, 又似乎狀況連連。 想請醫生放棄我, 讓我結束痛苦, 卻無法開口。 一陣驚濤駭浪,化險為夷後, 得知老伴一天一夜未曾合眼, 隨侍在側, 夫妻患難見真情, 真是使我感激心疼不已。 迷矇中, 我告訴老伴, 我的床上充滿了螞蟻。 老伴告訴我, 他連一隻螞蟻也看不到, 我竟然生氣了。 五彩繽紛的花朵和美不勝收的花瓶不停地浮現在眼前, 伸手去摸, 卻飄渺無蹤。 又與護士番顛半天, 堅持不睡那「多管子又多機關」(點滴和氧氣等醫療必需品) 的床。 平時總是乖乖牌的病人, 此時竟然如此不可理喻。 六天六夜的加護病房中, 全靠點滴, 幾乎毫無進食。 此次大開刀, 整整瘦了十多磅。

出院回家後, 因為傷口疼痛難忍, 我就服用醫生處方的止痛藥Ultram。 半小時後, 我開始頭暈和噁心。 接著, 手腳發麻並延至臀部, 呼吸困難而氣喘。 服藥前, 我就已讀過該藥的副作用, 果然樣樣副作用都降臨我身上。 我當時了然於胸, 因此不驚慌, 只盼這些副作用早點消失。 然而, 呼吸極端困難, 上氣不接下氣, 使我有即將斷氣, 瀕臨死亡的感覺。 終於, 無法支撐而呼叫「911」。 那正巧是寒流襲擊的二月天, 清晨三點, 三位急救人員迅速趕到。 經過一番檢測後, 他們認為我的血氧正常, 不該有氣喘不過來的現象, 而歸咎於我對開刀的緊張與憂鬱的心理因素。 我告訴他們, 是我服了止痛藥Ultram的副作用。 他們查了電腦, 果真如此, 就教我睡高枕並做深呼吸, 放輕鬆, 陪我渡過此難關。 精神一放鬆, 我竟大大嘔吐一番, 馬上就感覺舒服多, 呼吸也漸趨正常, 他們才離開。 三人耐心地協助我三小時之久, 真是感恩不盡。 理所當然, Ultram是我的致命藥, 從此一生與我絕緣了。

兩個月後, 內分泌科專醫(Endocrinologist) 開始著手為我的放射性碘治療(Iodine-131) 準備。 此治療主要是利用甲狀腺癌細胞有嗜食碘的特性, 其目的在消除手術後留下來的甲狀腺組織 (包括良性和惡性), 治療手術時無法拿乾淨的局部轉移, 以及無法手術去除的遠處轉移甲狀腺癌細胞。 我開始低碘 (每天限食少於50mcg的碘) 飲食二星期後, 經過檢測到開始治療共約一個月的低碘飲食, 讓癌細胞處於極度飢餓狀態下, 才能發揮高度作用。 治療時, 由於放射線關係, 我住院被完全隔離了一夜。 回家後, 與老伴隔離數日。 知道此治療可能會有強烈可怕的副作用, 由於未曾經歷過, 因此, 治療期間, 自始至終, 戰戰兢兢, 如履薄冰。 治療後的掃瞄, 得知幸無癌細胞轉移。

放射線腫瘤科專醫(Radiation Oncologist) 認為我不必做放射線治療(電療)。 他認為我的甲狀腺癌極有可能是12年前因乳癌(是我人生的第一次驚濤駭浪) 的放射線治療所誘發,慢慢成長而成的。 回想十多年前, 當時醫藥界極端鼓勵更年期婦女們使用荷爾蒙補療(Hormone Replacement Therapy), 認為不但可以預防骨質疏鬆、心臟病和減低腸癌, 而且能夠消除或減輕熱潮、盜汗、失眠、疲憊、焦慮和心悸…等更年期症狀。 記得那時我的婦科醫生要我接受荷爾蒙補療, 經過一段時間後, 我想停止, 他堅持要繼續。 我換了醫生, 新醫生也主張補療好處多多, 仍要我接受補療, 使我不得不相信補療的好處而繼續。 目前已証實荷爾蒙補療不但可能誘發乳癌、子宮癌(視個人體質而異), 且對心臟病之預防亦無濟於事。 昨日之仙丹已成今日之罪魁禍首, 許許多多的婦女因荷爾蒙補療而誘發乳癌已成不可否認之事實, 而我是眾多受害者之一。 啊! 十多年前, 荷爾蒙補療誘發了我的乳癌, 而今, 又因治療乳癌的放射線治療而誘發了甲狀腺癌, 真是禍不單行! 原本健健康康的身體, 一步走錯, 全盤皆錯。

如今已風浪平息, 痛定思痛, 尋思追想乃是難免的。 檢討自己, 一向嚴以律己, 定期體檢, 小心飲食, 規則運動, 勤於閱讀養生保健文章。 況且, 我的每一位醫生都經過查其履歷與病人對醫生的評定(rating), 精挑細選的。 此次的咳嗽, 數位不同醫生都沒有聯想到與甲狀腺或腫瘤有關, 居然延誤了14個月才診斷出是甲狀腺癌。 時間的拖延, 是一大致命傷。 一般人對甲狀腺癌的誤解甚大, 認為甲狀腺癌成長很慢, 摘除治療容易, 不會擴散出去。 事實上, 甲狀腺癌由於組織型態的不同, 可分成乳突癌、瀘泡癌、髓質癌與未分化癌等四大類。 其中未分化癌(Anaplastic) 預後極差, 往往短期(短至數月) 就致命。 不幸中之幸, 我得的是最易治療的乳突癌, 卻因為診斷的延誤而造成讓我吃盡苦頭的大手術, 實在讓我難以釋懷。 群醫會商, 仍無法瞭解, 應該是成長緩慢的乳突癌, 竟突然急速成長。 由於大手術而傷了我的右聲帶神經, 導致聲音沙啞與喝飲易嗆。 嗆時呼吸困難, 痛苦難言。 目前我非常小心避免發生, 若發生了, 我逆來順受, 就當它是為我生命的起死回生所必須付出的代價。 不過, 醫生希望我接受聲帶小手術, 盼可改善情況。 其實, 退一步想, 我得的不是難纏的胰臟癌、肺癌或肝癌, 就謝天謝地了。

在我手術和治療期間, 兩個遠在異地的女兒, 先後全家回來看我並幫忙照顧我, 讓我享盡了天倫之樂與濃濃的親情, 並享受三個孫兒天真爛漫的甜美笑容。 這一切的一切, 都非醫生能給我的良藥。 小女在醫院照顧我兩次, 以讓那一直守護我的老伴得以到學校授課。十年前, 我就開始軟硬兼施, 要求老伴退休, 以共享退休生活。 然而, 老伴卻戀戀不捨他的教書生涯而堅持不退。 911急救那晚, 他看我似乎有驟然離去的可能而趕緊告訴我, 他已斷然決定退休。 現在我們同進同出, 非常享受我們的無牽無掛、為所欲為的閒雲野鶴的清靜生活。 以前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他, 現在常親手烹調頗有創意的佳餚, 可惜尚缺乏經驗。 假以時日, 頗有大器晚成的可能。 經過這一場生命之戰後, 使我重見美麗的世界, 領悟生命的珍貴。 想到醫療人員辛辛苦苦地救助我, 家人的精心照料與親朋的關懷與支持, 使我充滿了感激與虧欠之情, 豈可不珍惜目前的一切? 事實上, 幸福一直洋溢我心頭。 思前想後, 我已走過崎嶇難行之路, 但願柳暗花明又一村, 日後面對的是一條平坦之道。 人生既然無法預測生命的長度, 那就好好擴充享受生命的寬度與深度, 知足常樂心清靜, 以期待平安快樂的晚年和有福氣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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