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明美>勇於爬高 卻畏跳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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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往一二)

自從有記憶以來,我就幾乎天天與鄰居小孩在戶外玩樂。那六、七個男女小孩子們合成的「死黨」,我是年紀最小的「跟屁蟲」,跟著大夥兒無所不為.1940年代,當時鄉下很少有玩具,因此,我們玩的都是實實在在的東西:泥巴、沙土、蜻蜓、蝴蝶、金龜、蝗蟲、螢火蟲、與蟬等,甚至於鳥巢取卵. 當時我還在懵懵無知、是非不清的階段, 像一張白紙, 因此,好壞都學. 有一天, 我們的「老大」提議要去光顧林伯母的芭樂樹。一夥人浩浩蕩蕩,像一群蜜蜂,蜂擁而上。我當時是五歲,已知道偷竊是不容許的壞事,不敢「同流合污」,遂站在離樹約20公尺處觀望. 不久, 我看見林伯母從屋內走出來,大聲喝斥. 眾猴囝仔立刻一窩而散, 急速逃脫. 當時我想與他們一起逃,但是,我並沒偷。靈光一閃,遂趕緊上前,跑到芭樂樹前,隨手抓一個,遙遙殿後拚命逃。林伯母並沒罵我,可能她已把一切看在眼裡, 笑在心裡, 因為事後她對母親提起這件事時,開懷大笑不止. 當時五歲的我,已經面臨善惡的抉擇與經驗了。到底是年幼無知, 所謂「人贓俱獲」, 既無贓物, 何懼之有? 何必逃呢? 大概當時幼小心靈想:要逃, 該須「補罪」再逃吧? 才算「死黨」吧! 真是一個天真可愛的小傻瓜!

玩伴阿欽家的庭院有兩棵高大的蓮霧樹。每當蓮霧結果季節,我們這群孩子們就爬到樹上,自己選一個位子,坐下來享受蓮霧包肥(Buffet), 吃到飽為止. 飽後就在樹上追逐,有如一群猴子。有一次, 我被追逐到支幹的末端,情急之下,不顧一切往下跳。不幸我的裙子竟勾在支幹上,我就掛在半空中,哀嚎著:「誰快來『解救』我啦! 」阿欽才去請大人來把我抱下來。如今回想, 當初若不掛在樹上, 而掉落地上,也許斷手斷腳了。我們這群孩子們如此時常爬樹並在樹上追逐, 使得樹幹皮與支幹皮都顯得清潔光溜。

初中二年級, 我們搬到新屋。庭院東邊有兩棵蓮霧樹, 西邊有一棵, 都很高大, 正好是我大顯身手的好機會。我常爬到在地面上用工具採不到之處,採下來的都是紅得發紫的極品。看著家人吃得眉開眼笑, 我不吃就心滿意足了。家人享受之餘, 不忘給我良心的建議: 「不要再爬蓮霧樹了! 萬一跌死或跌傷就悽慘了! 」「小姐爬得那麼高, 實在有傷大雅。要注意小姐的形象, 否則將來嫁不出去怎麼辦? 」我還是我行我素地繼續爬。如今回想, 從未曾看過父母兄姊妹們爬樹過, 讓我百思莫解。但是我知道, 他們都把我當成基因突變的異類。我想我出國後, 他們望著高處掛著紅得發紫的蓮霧,可望不可及,大概垂涎三尺, 望物思人,會特別想念我吧!

我雖然不畏且擅長爬高, 卻特別畏懼跳高。初、高中的體育課, 跳高測驗這一項, 我全部拿零分。我特別害怕那一支橫桿子, 每次跑到桿前, 就停下來, 不敢跳過去, 讓全班同學大笑, 而我總是無地自容。為了雪恥, 有很多個週末,我特別留校練習(當時星期六上半天課)。我先把那支竹桿子設在離地5公分高,半跨半跳過去。接著, 離地15公分、20公分、25公分高, 都如法泡製過關。到了30公分高, 我就懼怕不敢跳了。尤其是起跑一段距離,到桿前要跳過去時,更讓我心驚肉跳。我雖然百折不撓、不遺餘力地練習, 仍然無法克服這種恐懼。誰說天下無難事? 我卻偏偏過不了這一關! 當時我在嘉義女中實驗班(註一), 兩班實驗班同學直升高中, 六年同窗,日日相處, 大家瞭如指掌。同學們對於我的跳高恐懼尷尬, 已經笑夠, 見怪不怪了。然而, 每次的跳高測驗, 在全班眾目睽睽下, 我都困窘得想鑽進地洞, 羞愧之情, 難以言宣! 高中畢業時, 我最高興的事是,我再也不必面對那恐怖的跳高測驗了! 喉底之鯁已去除,如釋重擔。快樂之情,非筆墨能書, 言語可喻!

吾家親人家族中,除我之外,似乎並無跳高恐懼症者。我既無此遺傳基因, 亦非環境因素造成。現今人們對患恐懼症者, 往往建議他們去看心理學家。尤其在美國, 小小毛病就去心理咨詢, 讓心理學家以心理測試法,追本溯源,加以評估,查出恐懼之因, 而訓練病患,坦然面對,使用漸進法,例如對蜘蛛恐懼症者,讓病患先面對其相片或影片, 訓練病患,使其能無懼面對, 進而面對實體. 能面對實體後, 再接觸或以手持該實體. 如此以毒攻毒,對症下「藥」(註二), 加以治療。自從我離開中學後, 就徹底與跳高絕緣。沒有跳高的困擾, 我平安快樂地過了半世紀. 因此,治療對我是庸人自擾,多此一舉。不過, 有朝一日, 我若面臨危急時,須 「狗急跳牆」,而想臨危一跳,必是不可能的事,只有束手待斃了!

註一:1950年, 台灣的中學教育始辦實驗班制度。進行實驗的只有兩所中學:北部的師大附中與南部的嘉義女中。此制度下, 初中四年,直升高中二年。高中時, 則文理分組。實驗班的學生是根據初中入學考試, 把成績最好的百餘名學生湊成兩班。嘉女實驗班制度到1963年截止。據說是因為大多數女生喜愛文科, 理組人數不夠, 開課發生困難。

註二:對症下「藥」 精神科醫生開藥方治療,而心理學家純以心理療法,不開藥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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